那一瞬間,熊淵也有些迷惑,在迷惑的是它究竟是想要活命,還是想要自殺。


    因為它那種發了瘋一般的舉動,像是在尋找著什麽解脫一般。


    熊淵心中仿佛是想到了些什麽的苗頭,但是卻因為情勢所迫並不能夠在這方麵浪費太多的時間,甩下這頭魔獸繼續去與其他的魔獸纏鬥。


    熊淵這邊的戰況還算好,自己身上並沒有受什麽十分嚴重的傷,但是熊淵卻突然聽到了一聲慘叫。


    那是一聲蒼老的慘叫聲,隨後傳來的是很多人的大吼聲:“六叔!”


    熊淵心中咯噔一聲,立刻向那邊趕過去,那裏此時是一片狼藉,許多人在那裏跪在地上哭著,另一些人在前麵攻擊著一頭滿嘴血腥的魔獸。


    “怎麽回事?”熊淵衝上去,與那魔獸纏鬥兩三招,成功將它給殺掉,回頭問道。


    而那其中的一個士兵,就是當初因為魔獸殺掉他的一個叫做齊遠的朋友而有些發狂的人,名字應該是叫做……肖凱。


    “六叔……”他此時又像是之前熊淵看到他的樣子,滿眼都是恐懼,以及有一些瘋狂在其中,他輕輕指著前麵一群人堆圍著的地方。


    熊淵心中仿佛已經知道了很多事情,說道:“我去看看,你待在這裏不要動。”


    說罷,熊淵也不管肖凱有沒有答應,便徑直走了上去,說道:“讓一下,六叔是不是受傷了?”


    此時大家都已經跟熊淵十分熟絡了,因為熊淵的實力強悍,所以大家也都十分敬重他。


    聽到熊淵的聲音之後,大家紛紛讓開了一條道路,畢竟此時大家都知道現在也隻有熊淵才能夠有辦法救六叔了。


    而熊淵看到六叔的時候,已經是十分可怖的一個樣子了。


    說是可怖,簡直是慘不忍睹。


    熊淵都有些不忍心看。


    此時的六叔,從右邊的肩膀開始,一直到腰側的一大塊肉都被撕下去,六叔不願讓別人看到他此時的可怕樣子,用一些衣服遮住自己被撕下去的那部分,但是血液已經將衣衫徹底染紅了。


    那是印在所有人眼睛當中,心裏的抹不掉的紅。


    以至於熊淵很多年以後都忘不掉這一方血紅色的衣服的殘片。


    熊淵看著六叔的樣子,其實在他看到六叔的傷勢的第一眼,熊淵就已經能夠想象到被那血紅色的衣服掩蓋住的是怎樣一個殘破的軀體。


    很多年之後,熊淵仍然在覺得當初若是六叔沒有將自己的樣子給擋住,會給多少人留下可怕的心理陰影。


    而當時的熊淵,心中其實已經可以下定義了:別看六叔現在還有一口氣,但是他絕對活不了了。


    但是當時的熊淵,心中就是堵著那麽一口氣,立刻大喊道:“快!快去找醫護兵!”


    熊淵此時腦海中閃過的全部都是平時與六叔並肩作戰的樣子,六叔在趕跑魔獸之後笑著感謝自己的樣子,在自己訓練的時候為自己用目光加油鼓勁的樣子,在看著自己送過去的一批又一批火藥的時候眼中閃爍著半感謝半歉意地樣子……


    他一次次站在自己的身邊指揮著那些遠程的士兵,他一次次告訴自己下城牆之後一定要小心,他一次次看著身邊很年輕的士兵跟他說他們都是如何如何年輕、未來發展定然會如何如何好……


    熊淵隻覺得喉頭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鼻頭也十分酸脹,眼睛多眨了幾下,又喊道:“醫護兵呢!”


    立刻有醫護兵拿著支架跑過來,熊淵指揮道:“不要碰到其他的任何地方,把人就這樣放上去,走得時候一定要穩,但是速度一定要快!回城之後找最好的醫生!”


    熊淵說的是最好的醫生,而不是汪老。


    一是因為此時汪老很忙,他一個人堅守著四塊區域,又怎麽拖得開身去救助這樣一個士兵;二是因為,他真的已經沒救了,沒有任何可以活下去的可能了。


    但是熊淵知道,縱然此時的自己與其他人都已經悲傷到了極點,這場戰鬥並不會因此而停止,仍然會有很多人會受傷,很多人會死。


    此時的熊淵,甚至都有一些恐懼死亡。


    不過熊淵還是說道:“大家不用擔心,汪老的醫術高明,我剛才已經用鬥氣傳音告訴他了,他一定會將汪老給救活的,大家這一次絕對要將這最後一波攻擊給守住,將所有的魔獸全部都給趕跑,不能讓城池裏麵的居民受到傷害,這樣才不會影響汪老的治療。”


    大家一聽這話,頓時也都鼓起了幹勁,說道:“好。”


    其實此時若是其他人說這話的話,他們定然是不會相信的,但是這句話卻是熊淵說的,而熊淵拿出來當幌子的人,又是汪老,所以他們信了。


    熊淵知道自己接下來可能要背負著的是些什麽,但是他隻能這麽做。


    如果不能夠把這些軍心給平定了的話,等到城池被攻破,那事情就會發展得更糟糕,到時候,會出現一座城池的六叔這樣的人。


    舍小家為大家。


    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熊淵心中深深的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有時候這個小家想要舍去的話著實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情。


    熊淵知道自己救不了六叔,心中不禁更加對於自己十分厭惡。


    若是自己也能夠擁有像汪老那樣強大的力量,擁有像汪老那樣豐富的丹藥儲存,六叔能夠活下來的希望也就會更多一點。


    而熊淵當時全身上下,居然連一瓶十分有效的止血的藥都沒有!


    再退一萬步講,若是熊淵能夠強大到獨當一麵的話,汪老也就不會上戰場,不上戰場也就不會受傷,更不會這樣死。


    所謂入土為安,汪老這樣死去,連一個完整的遺體都不能夠得到,那得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日後去了冥界,定然也不會安心的吧?


    熊淵狠狠咬著牙,甩甩頭,他此時後悔自己為什麽如此弱小也沒有什麽用了,他此時如何悔恨都不能夠將汪老給挽救回來,既然如此,熊淵此時能夠做到的就是不要再出現更多向汪老一樣的人。


    熊淵帶領著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士兵衝上去,而這其中,最發瘋的一個人,則是剛才的那個肖凱。


    熊淵很清楚他,熊淵是看著他因為上一次齊遠被魔獸吃掉的事發瘋的,而自從齊遠走了之後,這個孩子就一直都是六叔在照顧,而此時六叔也走了……


    在所有人當中,隻有他是最清醒的,他沒有相信熊淵所說的鬼話。


    就算是汪老出手,就算是宗鬥師出手,又能夠怎麽樣?都已經傷成那樣的人了,要怎麽樣才能夠再活過來?


    誰會信那種鬼話?


    然而就是因為他此時心中就像是一麵明鏡一般清楚,他沒有戳穿熊淵的謊言,他隻是想要自己一個人去發泄,他衝在了最前麵,手中的長矛都已經有了缺口,他的手上此時已經死掉了十頭魔獸。


    所用的方法,很簡單,就是熊淵當初告訴他們的,對準圓角中心,刺下去,相信自己的力量,長矛足夠長,在魔獸衝過來咬你之前它早就已經死了。


    而他忘記了的是,就算長矛足夠長,折斷的長矛也並不能夠做到什麽。


    在肖凱手中長矛斷掉的一瞬間,熊淵的眼睛頓時間睜大,他看到的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他所看到的事情是在這場戰鬥當中屢見不鮮的一幕。


    他看到了一個鮮活的生命即將走向死亡。


    熊淵看到了肖凱手中的長矛突然被折斷,看到了那魔獸趁機張嘴向肖凱咬過去,看到了肖凱先是驚訝轉而視死如歸的眼神和並不打算逃竄了的身體。


    熊淵的手中提著熔淵劍,衝了上去,在他的熔淵劍刺入魔獸圓角中心的一瞬間,那魔獸叼住了肖凱的脖頸,並且咬了下去。


    肖凱的身子軟倒在地上,頭咕嚕嚕滾了出去,隨著動脈噴出的鮮血灑了熊淵滿臉滿身,因為熊淵就站在他的身邊。


    熊淵此時看到的整個世界都是紅慘慘的。


    又是因為自己,又是因為自己!


    熊淵手中的熔淵劍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熊淵像是發瘋了一樣一劍一劍狠狠向那魔獸已經倒在地上的屍體刺過去,烈火將它的血水快速給蒸發掉,那些水蒸氣又變成了水煮,成為了在空氣中飄散著的白霧。


    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而此時熊淵的動作,與當初的肖凱,如出一轍。


    刺了許久,熔淵劍似乎也像是被熊淵這樣的怒火給燒得沒勁了一般,紅色的光芒黯淡了下去,熊淵身上所有的力氣也都已經消失,他突然跌坐在地上。


    此時的獸潮,竟然已經退了。


    剩下不多的還活著但都已經受了傷的魔獸紛紛扭頭往回跑,熊淵知道它們這一年是再也不回來了。


    他此時看著茫茫的戰場,到處都是黃沙,到處都是白霧。低頭看著地麵,地麵此時是猩紅色的一片;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也是一片猩紅。


    鼻尖充斥著的血腥味壓得他喘不過來氣,他呼吸不到任何一點清新的空氣,因為在這個環境當中待久了,他竟有一種“世界上的味道本就應該是這樣”的錯覺。


    何為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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