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麽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2


    風從水榭方向灌過來,呼呼地吹。


    信紙在長公主手中嘩嘩地響,被風扯得直顫。


    她的十根手指頭全箍在紙邊上,箍得那樣緊,好像一鬆手,連這最後幾行字都要被風卷走。


    四周沒有人出聲。


    長公主將信合上。


    那一頁薄薄的紙貼在她掌心,被她握得看不見了。


    沈豫舟俯下身,額頭貼上青石板。


    他開口了,聲音拔高了半寸,在這座冷清了二十年的園子裏一字一句往外砸。


    “殿下。駙馬當年沒有貪功冒進。”


    “他沒有辜負三萬將士的性命。”


    “信上寫的‘糧草在路上‘,是假的。那批糧草從來沒有出過京城。”


    長公主捏著信紙的那隻手,停住了。


    沈豫舟的額頭貼在石板上,聲音卻穩得沒有半點顫抖。


    “兵部侍郎李元忠夥同數名京官,貪墨四成軍需,轉賣牟利。起運八百斤,邊關登冊四百六十斤。賬目上寫的‘損耗‘,全是子虛烏有。”


    “駙馬率三萬將士據守北境。他等來的不是糧草,是一座空營。”


    “無糧無援,大軍在雪地裏耗盡了最後一粒米、最後一壺水。”


    沈豫舟抬起頭,每一個字從牙縫裏迸出來,一字一字擂在這座冷了二十年的空園子裏。


    “殿下。將軍沒有退。他打到最後一兵一卒,至死沒有後退半步。”


    沈豫舟重新伏下身,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


    “臣已將鐵證呈於禦前。陛下口諭:涉案三十六人全數羈押,九族圈禁。”


    他停了一息,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是殺是剮,全憑殿下一人做主。”


    長公主站在原地。


    風灌過園子,吹得梨樹枝丫晃了兩晃。


    她沒哭。


    章嬤嬤垂首,袖中的手攥得關節發酸,將喉間的聲響咽了回去。


    二十年。她服侍長公主二十年。


    二十年裏,她看著殿下從靈柩進城那天起,再沒對著銅鏡描過一次眉。看著殿下把眼淚全咽進肚子裏。看著殿下在深夜守著博古架上那柄舊弓坐到天亮。


    外頭的人說駙馬貪功冒進,說他害死三萬士兵,說他死有餘辜。


    殿下聽了,不辯,不怒,不認。


    她不信。可她沒有證據。


    二十年了,證據終於來了。


    長公主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裏那封信。


    那幾行字被她的掌心捂熱了,紙麵上有一小塊洇了汗漬。


    “我答應過你”


    這句話寫在信的最後。


    他答應過她什麽?


    她想了很久很久。


    他答應過她太多了。哪一條是最後一條?她分不清。


    答應每回出征前親手把她寢殿裏的炭盆燒旺了再走。


    答應班師那天先回府見她,再進宮交令,挨罵也認。


    還有一條。


    她記得他說的時候在笑,嘴角歪著,拿手指頭點她鼻尖。


    北境的仗打完就封刀,再不領兵,往後哪兒也不去,就在京城陪著她。


    她想逛夜市他舉燈,她想聽曲他學唱,唱得再難聽也不許她捂耳朵。


    可最後那句呢?


    停在筆尖上的那句。


    她猜不到。


    永遠也猜不到了。


    長公主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華貴的織金裙擺拖過青石板,拖過泥地,拖進花池新翻的泥巴裏。


    金線繡的鳳尾沾滿了北境的粗砂,一條條絲線被泥水染得烏黑。


    她渾然不覺。


    她蹲下來。


    膝蓋跪進了濕泥中。


    她伸出手,指腹一寸一寸拂過梨樹根部那些灰黃的沙土。


    北境的土。幹燥,粗糙,摻著細碎的沙礫。和京城花圃裏鬆軟綿密的黑土截然不同。


    信上的字還印在眼底。他寫過的每一筆都在這把沙土裏活了過來。


    他蹲在這棵樹邊澆水的時候,靴底踩的就是這種沙。


    他挖坑的時候崩了鏟子,罵罵咧咧地換了把新的,還是從這種沙土裏一鏟一鏟地刨。


    長公主的指尖陷進泥裏,指甲縫裏全塞滿了粗砂。


    她不鬆手。


    她攥著那把土,攥得指節泛白,像是隔著二十年在攥一個人的手。


    她又拿起盒中那半支木簪。


    切口粗糙,毛刺未平。梨花的輪廓才起了個頭,兩片花瓣歪歪斜斜。


    他在信裏說了,手藝不行,刻歪了。


    簪身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不是雕花留下的,是削木的時候走了刀,割到了手指。


    木紋的縫隙裏,那層幹涸了二十年的暗褐色,是他的血。


    毛刺紮破了她的食指。


    一顆血珠冒出來,沿著木紋往下淌,洇進了那層舊血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7章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麽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2(第2/2頁)


    紅的和褐的交融在一處。


    她將木簪貼在胸口。


    貼得那樣緊,要把這塊木頭揣回心裏去,捂回那個還沒來得及收到簪子的二十年前。


    “我知道。”


    長公主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第一個字還撐得住,到第二個字就碎了。


    “我就知道。”


    淚珠砸在花池的北境泥土上,洇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砸在粗砂上,不像砸在軟土上會被吸走,一顆一顆留在沙麵上,亮晶晶的。


    “你知道我在家等你。”


    她的聲音已經不像是說給活人聽的了。


    她的眼睛盯著樹幹,盯著那些粗糲的樹皮,像是透過二十年的光陰在看一個人的臉。


    “你知道我在等你回來。你怎麽可能會像他們說的那樣,為了幾兩功名去送命。”


    她伸手撫上樹幹。


    掌心貼著灰白的樹皮,指節繞過一道道裂紋。樹皮硬得硌手,被北境的風打了二十年,跟他的手一樣粗糙。


    他的手也是這樣的。


    握慣了刀槍的手,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每回牽她的手都小心翼翼地隻敢用指尖搭著,怕繭子刮疼她。


    “你怕我冷。”


    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風聲都能蓋過。


    “所以種了這棵樹。你想讓我看暖和的雪。”


    她閉上眼,睫毛濕重地壓下來,不肯再抬。


    “我看見了。”


    她把臉貼在樹幹上。


    粗糙的樹皮硌著她的額頭和顴骨,硌得生疼。


    這棵樹活了二十年。


    在那片埋了三萬忠骨的荒原上,一個斷了腿的老仆用二十年的雪水澆大了它。


    它替她的人活著。


    替他撐過了二十個春天,開了二十年的白花。


    她沒看見那些花。


    但從今往後,她能看見了。


    園子裏安靜了很久。


    風停了一陣,連樹枝都沒動。


    一道毛茸茸的溫熱蹭上了長公主的手背。


    素月不知什麽時候從石凳上跳下來,穿過遊廊,穿過泥地,四隻白爪子踩得髒兮兮的,湊到長公主膝邊。


    它用腦袋拱了拱長公主的小臂,又蹭了蹭她捏著木簪的那隻手。


    尾巴輕輕搭在她的裙角上,安安靜靜地蹲著。


    平日裏最不肯沾泥的貓。嫌髒,嫌冷,嫌地上紮爪子。


    這會兒四隻爪子全陷在濕泥裏,屁股都坐進了泥坑,連甩一甩毛的意思都沒有。


    它偏著腦袋,一雙異色的眼睛仰著看她。碧綠和金黃,亮亮的,不明白她為什麽哭,但知道要靠近。


    長公主的手鬆開了樹幹,落在貓背上。


    指尖埋進那團軟絨裏,一下一下地順著毛。


    她沒出聲。眼淚在無聲地落。


    一滴。兩滴。


    砸在素月雪白的毛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素月往長公主懷裏又拱了拱,軟軟暖暖的身子填進她空了二十年的臂彎裏。


    有那麽一會兒,整座園子安靜得沒有一點人聲。


    隻有貓貼著人的呼嚕聲,嗡嗡的。


    和遠處梨樹枝丫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楚窈洲站在五步之外。


    她沒有上前。


    那是殿下和將軍之間隔了二十年的距離,旁人擠不進去。


    她看著長公主把臉貼在樹皮上,看著那隻白貓蹲在泥地裏一動不動,看著那封信被攥成一團揣在胸口。


    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淚已經流了滿臉。


    她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越抹越多,袖口濕了一大片。


    她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兩回,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平日裏最能作天作地、嘴皮子利索得能堵住半個京城的楚大小姐,頭一回啞了。


    楚窈洲蹲下來,蹲在遊廊的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胳膊裏。


    肩膀一聳一聳的,沒聲。


    沈豫舟的額頭還貼在青石板上,沒有起身。


    石板涼得滲骨。膝蓋跪麻了。他沒換姿勢。


    樹帶回來了。信帶回來了。真相帶回來了。


    剩下的,交給這座園子。


    暮色將整座花園籠進昏黃的光裏。


    梨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鋪到水榭的台階下。


    枝丫的投影在青石板上交錯著,零零碎碎的,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


    但它們撐過了二十年。


    總會開花的。


    白茫茫的一片,遠遠看著跟下了一場雪沒什麽兩樣。


    但那是暖的。


    這座園子冷清了二十年。


    今天,終於有人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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