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info】,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出門的時候,師傅說我是一個用劍的高手,師承“劍派”。


    我問師傅:如果出門以後人家問我是哪門哪派,我隻說我師承“劍派”,人家會不會因為我口氣太大,不喜我?


    師傅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了好幾口的煙,而後默然不語。若是平常,這時候我就會跑到別處去玩,因為通常這種狀況下師傅就不會再說話,而是陷入對某些往事的回憶裏。師傅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得可以做我的高祖父。


    然而這一次是我最後一次同他交談,我想師傅必然是在考慮些重要的事情而不知如何同我開口,於是依舊很恭敬地站著等他說話。


    又過了兩刻鍾,師傅還沒言語,而是低下頭去。我不敢相信他會在如此悲情的時刻睡去,於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這一拍,師傅撲通一聲倒下了。


    呃,他死了。


    第二天我再次離開的時候,我們居住了十六年的那棟茅草屋外多了一座墳,我的身上多了一個包裹。師傅留下一本書,像是一本傳奇小說。裏麵講了一個大俠行俠仗義、除惡懲奸的故事。故事裏的大俠師承“劍派”,善用刺擊之術。小說的名字叫《》。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十幾年裏師傅從未在我麵前出手,而是不斷地讓我自己拿著一根木棍刺來刺去並且在我連一隻雞都刺不死的時候要我去江湖闖蕩。


    因為他從來就不曾是一個劍客,他隻是一個生活在一本傳奇小說的世界裏的老人。


    師傅畢竟已經很老了。


    我看了看自己腰間掛著的那柄師傅用木頭削出來的木劍,揉了揉揉鼻子,不曉得該何去何從。


    大戰剛剛結束,方圓百裏之內都沒有人煙。我從未走出過這片天地,我真想出去看一看。


    這樣想著,我一腳踢上籬笆門,開始朝著夕陽走。


    走了三個時辰之後我開始後悔。我隻知道方圓百裏之內沒有人煙,卻沒有想到方圓好幾百裏之內依舊沒有人煙。


    因為幹旱而開裂的大路上塵土飛揚,枯黃的幹草被秋風吹得嘩啦啦作響。我既渴且餓,並且第一次認識到這世界遠比我想象得要大。前麵是一片矮樹林,樹上掛著零星的葉子,泛著不健康的黃。似乎有一個人蹲在裏麵,屁股衝著我。


    我沒精打采地拖著步子走過去,遠遠朝著看那樹林望了幾眼,秋風在身後揚起一道煙塵來。


    樹林裏的人似乎終於聽見了動靜,有點驚慌地在原地轉過身,弄得枯枝敗葉嘩嘩啦啦地響。然後他看見了我,趕忙跳了出來,手裏擎著一根木棍,大吼:“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我覺得這些句子說起來挺押韻,可是我到底沒聽懂他說得是什麽意思,就肅然正身,在原地一拱手:“勞駕,您說啥?”


    那人似乎有些困惑,放下手裏的木棒撓了撓頭,然後惡聲惡氣道:“我是說---打劫!把值錢的東西統統交出來!”


    噢,原來是這種事情!我歎了口氣,將背後的包裹解下來拋過去,然後坐到旁邊的枯草地上開始揉自己的腳:“你自己找吧――我隻有這麽多東西了。”


    那人胡亂解開包裹,把書丟在一邊――然後就隻剩下了包裹皮。他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穿著一身補丁衣裳的我,發了會呆,又有氣無力地悶頭鑽了回去。


    我揉了一會腳,走過去用包裹把書包好、背在身上,然後又圍著他藏身的樹林轉了幾圈。


    他終於忍不住了,惡聲惡氣地問我:“你小子在看什麽?!”


    我道:“我不看你別人也會看你――這矮樹林統共三棵樹一十六片葉子,你打算怎麽藏身呢?”


    他蹲在裏麵怒道:“要你管!反正老子已經劫到三兩銀子了!”


    我鄙夷道:“我不信,這種地方哪會有人來?我看你等了幾天都沒有等到人了吧!”


    他的臉漲成紅色,在懷裏胡亂摸了幾把,又將手掌從樹林的縫隙裏遞出來攤開――掌心裏果然有幾塊白亮亮的銀角子。他得意道:“看見了吧!”


    我湊過去想要仔細看一看,他卻一把縮了回去。我再次鄙夷道:“明明是石子,卻充銀子來騙我。”


    他再次怒氣衝衝地將手伸出、攤開――我一把抓起那大手上的銀角子,撒腿就跑。


    那個人想要跳出樹叢追我,可是他的腳被矮樹枝絆了一下,跌跌撞撞了好久才找準平衡,而我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他已經在這裏守了好幾天,我卻是幾個時辰之前才吃了最後一頓飯,他怎麽可能追得上我。我欣喜於手中的銀角子,將它們攥得緊緊,一口氣跑出了好幾裏地才停歇下來,倚在一堵破牆之後大口地喘息。


    這堵破牆之後是另一堵破牆,另一堵破牆之後是遍地殘垣。這一大片村落都已經被拆毀廢棄,在逐漸暗淡下來的天色中變得沉默。


    從前師傅從不讓我出門換糧食,也不許我手裏拿銀子。他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他總是在早上的時候出門,在傍晚的時候歸來,用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銀子換一些發黴的米麵,維持我們好幾個月的生計。


    我想他大概就是在這裏換得的糧食,然而如今這裏也被拆毀了。


    這時候我的心頭忽然升起一點疑惑――以我年輕的身體尚且要用將近一天的時間才走到這裏,師傅怎麽能朝發夕至呢?


    難道師傅真的是傳說中從不出手的高手?可是一個高手從不出手,又怎麽能成為高手呢?


    而且我覺得一個高手不應該在一棟茅草屋前帶著滿頭白發悄無聲息地死去---他們應當在很多人的圍觀之下身上插滿利箭,腳下有幾個或者幾十個敵人的屍體,帶著滿臉的憤怒死去。


    就在我沉思的過程當中,夕陽終於躍下地平線,將大地讓給黑暗。可其實這大地上什麽也沒有,除了一片廢墟、我、滿地枯草。


    秋風變成刮骨刀的時候,我快要睡著了。我一點都不怕冷,也不怕疼。師傅說我有成為一個高手的先天條件。我不怕痛,也就不那麽害怕被刀劍刺傷身體,所以我可以更專心地刺人。


    可是師傅還說,即便我不怕疼,有一種疼痛也還是我的弱點。我問師傅那是哪一種疼痛,師傅的臉上就又出現了那種悠然的神色,於是我便跑出去玩了。隻是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師傅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那叫“心痛”。


    我聽不懂。


    今天白天是豔陽天,秋高氣爽,可是晚上就陰沉起來。天空沒有月亮,偶有繁星隱現。我想起師傅給我講的故事裏出現過很多次的一個詞:“月黑風高夜,殺人好時節”。


    於是我無法再安然入睡,就從破牆之後站了起來,像四處張望---然後讓自己大吃一驚。


    不知道從哪裏出現了很多人,寂靜無聲地在夜裏點燃了幾堆小小的柴火,在風裏跳躍的火光映得他們的麵孔猙獰。這幾十人無聲地瑟縮在斷壁殘垣的角落裏躲避秋風,小口地吃著用發黴的米麵製成的麵餅---就像師傅從前給我做的一樣。


    我想,師傅以前大概的確是在這裏買的東西吧!


    我有禮貌地一拱手,朗聲道:“打攪諸位了,晚上好!”


    可是他們看了看我,什麽都不說。


    遠處極西的地頭,忽然出現了些許光點,像是火把。


    那些原本沉默的人就騷動了起來,開始有輕聲細語在他們之間流傳---“啊呀,拆遷隊終是又來了。”


    待到那些火把奔到近前的時候,我才看清楚那些舉著火把的人的相貌。他們衣著光鮮,麵容慈悲,每個人的手裏擎著一支火把和一柄方頭大戟,看起來威風凜凜。


    領頭的是一個少年人,我想他大致是和我一樣的年紀。他看了看那些坐在火堆旁沉默不語地看著他的人,皺了皺眉頭,開口道:“你們怎麽還不走?”


    那些人不肯開口,隻是看他。那少年又歎一口氣說道:“艾可大人有令,方圓千裏之內的房子都要清除掉,待他一統了武林要建立自己的宮殿,你們當以大局為重。”


    那群人還是不肯說話。那少年的臉上就浮現出一層悲憫之色,像是不忍地轉過頭去,對身側的十幾人揮了揮手,道:“那也就別再為難他們,都殺了吧。”


    這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出聲奇道:“咦,你既然說不再為難他們,為什麽還要殺死他們?”


    那少年注意到了站在矮牆之後的我,抬手阻住了正要抬戟的手下,同樣對我奇道:“我要他們走,他們不肯走,房子又被我們拆掉,又無家可歸了,殺了他們,他們就此解脫,自然是不再為難他們了。”


    我側頭想了想,覺得這少年的道理有些混賬,就又道:“那麽你們不趕他們不就行了?”


    少年更加驚奇,上下打量我一番道:“不趕他們走,我們豈不是不方便?艾可大人的宮殿如何建?”


    我歎了一口氣,很認真地說:“下午的時候我搶了一個人的銀子。他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再沒了這些銀子,定然活不下去。然而他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又是他先搶我,於是我搶了他,扯平---這你可懂?”


    他煞有其事地沉思了一會,點了點頭。


    我又道:“可這些人是很多人,並沒有得罪你們,而艾可大人是一個人,還拆了他們的房子---怎麽能為了一個人的事情去傷害這麽多無辜的人呢?”


    那少年以手支額,又想了一會兒,猶豫道:“但那樣一來我就不痛快了。”


    我歎氣道:“如果現在我因為你站在我麵前而覺得不痛快,殺了你,你可願意?”


    那少年睜大眼睛訝異道:“那當然不好,我怎能死?!”


    於是我指了指那些人道:“那他們怎能死?”


    他終於說不出話來,隻是直直地看著我,半晌才喃喃道:“從未有人告訴我這些……”


    我很認真地說:“大概因為你沒有一個師傅。”


    他連忙道:“艾可大人就是我師傅,可他也從未對我講過這些。”


    我想了想,歎氣道:“可能也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些。”


    那少年看了看自己身側那些一臉平和悲憫的人,點頭讚同道:“大概的確是這樣---他們都是被割了舌頭的,整個文定門上下都是被割了舌頭的。艾可大人說不喜歡聽到讓他不開心的話。”


    他又指了指那些瑟縮在牆角的人:“那麽想必是他們也怕我們割舌頭,也不敢與我說話了。唉……他們不說,這些道理我怎麽知道。”


    這時候那些村民們聽到那少年的話,才連忙跪在地上磕起頭來,乞求不要驅趕他們。那少年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我,聳了聳肩道:“好吧,就如你們所願,我回去向艾可大人說。”


    然後他走到我麵前歡喜地說:“我喜歡你,你同我一起回城裏吧。反正你也無處可去了。附近方圓千裏的村莊都被我們拆掉了。你來做我師傅。”


    我想,他和我一樣大,我怎麽能做他師傅。在我的印象裏師傅應該是一個有著雪白的頭發並且會抽煙的人。並且我覺得這個少年什麽都不懂,和他在一起好麻煩。於是就笑著搖了搖頭說:“我的師傅告訴我去江湖上闖一闖,可是這裏都是草,沒有江沒有湖,我要去找江湖。”


    告別了那個少年人以後我睡意全無,就向那些瑟縮在廢墟裏的人買了些燒餅和書包裹在一起,繼續走。反正我已經走了一個好幾百裏,也不在乎多走幾個好幾百裏。那個少年告訴我方圓千裏之內都已經被他們拆掉,那我就走出這個千裏好了。反正我還年輕,距離像師傅那樣老到可以在門外死去的時候還有還多個幾十年。


    我迎著夜晚的秋風拋著手裏的銀角子走,一直走到東方的天空開始發白,然後出現霞光。眼前一望無際的黃色枯草原終於不見,遠方開始出現許多枯樹林。


    我遠遠地望了望那些枯樹林,覺得裏麵一定會有像我昨天遇到的那個強盜一樣的人藏在裏麵,就選了一條好像還算寬敞的大路走。


    大路的盡頭有一道挺長但是很矮的土牆,上開了個口子,一邊插了一根枯樹幹。幾個穿著土黃色粗布衣的人站在那裏晃來晃去,像是一群無家可歸的野狗。


    他們遠遠地看見我,就大聲吆喝起來:“那少年!你可是要進城?快過來,過來!”


    我想了想,順從地走了過去,抱拳施禮道:“你們好,裏麵有人嗎?我想找一個地方睡覺。”


    他們互相看了看,然後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一個滿臉大胡子的肮髒男人斜著眼睛瞅著我手裏的銀角子,道:“裏麵當然有睡覺的地方---你想一覺再不醒來都成!”


    然後他們又開始莫名其妙地大笑。


    我覺得這群人很奇怪,就不想搭理他們,向裏麵走。可是那個肮髒的大胡子男人一把攔住我,又斜著眼睛道:“要進城,先交進城費。”


    我奇道:“進城費是個什麽東西?”


    另一個很瘦卻同樣肮髒的人不耐煩道:“進城費就是你手裏的銀子,這城市我們搖錢幫的地盤,進來都要給錢。”


    我忽然想起那個強盜來,就說:“咦?昨天有個人說什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怎麽你們也要錢?”


    大胡子男人推了我一把,罵罵咧咧道:“呸!你這小兔崽子,拐著彎兒來罵大爺----我們搖錢幫是一家大型官有注冊幫派,怎麽能和那些個攔路搶劫的強盜一樣!我們是官方人士!”


    我打量了他們一會兒,覺得他們一點都不像師傅和我說過的衙役、捕快,就喃喃道:“可是你們明明就和那個強盜一樣----你們又沒給我做過什麽,怎麽就要我的錢。那如果強盜們也說自己是官方人士---他們不也名正言順了----”


    那瘦子終於不耐煩起來,啐道:“奶奶的,老子本來就是強盜----是官有強盜,你管得著麽!廢話少說,銀子拿來!”


    我看了看手裏的銀角子,覺得它們是我這一生裏第一次擁有的財富,自然不能白白交給這些人。雖然我很想進城裏看一看裏麵從未見過的景色,找一個鋪著幹燥溫暖的稻草的床鋪睡覺,但我還是覺得劃不來。


    於是我就轉身走出了幾句,說:“那我就不進城了,我在外麵睡覺。”


    那些人又開始斜著眼睛看我,並且說:“嘿嘿,那麽你就在外麵睡---外麵不但有狼,還有強盜,到了晚上不凍死你也要被人弄死。”


    我不理他們,於是就向那大片的枯樹林裏麵走去。其實樹林裏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可怕。這些樹木是高大的梧桐,樹下是厚厚的黃色枯草和落葉,沒有地方給強盜藏身,卻可以讓我睡覺。


    我走到一棵有兩人合抱的那麽粗的大樹下,在周圍又歸攏了些枯草和樹葉並且跑到遠處解了手,就在頭下墊了自己包裹,很快睡著了。


    大約是我不停地走了一天一夜的緣故,這一覺我睡得很踏實,隻是做了很多夢。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屍首堆成的山上,身上插滿了利箭,卻一點兒不疼。遠處有一個背影很好看的、像是那本傳奇小說裏寫的那樣漂亮的女人對著我,慢慢向後退。


    她的身後還有一輪很大的斜陽,將天地都染得血紅。


    我挪動腳想要去追她,可是腿不聽使喚,每一次邁步都難受得很,像是下一刻就要癱軟下去。追著追著,那個女人消失了,我發現自己跑到了一條血河裏。兩邊河岸高高,我怎麽都攀不上去。師傅麵無表情地站在河岸上,大聲地問我:“江湖!你找到江湖了沒有!你找到我要你找的江湖了沒有!”


    我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身邊的血水,知道哪些血都是從被我殺掉的人的身體裏流出來的,於是猶豫著小聲說:“我也不知道。”


    師傅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悠然的神色,於是我想跑到別處去玩。


    可是身邊都是血,流不完的血,我無處可逃。


    我滿頭大汗地醒了過來,發現天已經黑了。我從清晨睡到晚上,覺得身體又恢複了力氣---除了那個夢讓我有些難過。


    這片樹林其實離那個被矮牆圍起來的土城並不遠,因此城裏麵的燈光可以映亮鄰近的地方,讓我能夠在樹林裏模模糊糊地看到不遠處的樹下坐著一個人。


    我怕那人是蹲著的強盜,就坐起了身來。可是我一起來,那個人似乎也被嚇了一跳,趕忙抬頭向我這裏張望,然後躲到了樹後。


    我覺得膽子這樣小的人一定不是強盜。如果是昨天那個大漢,一定不會躲起來,而會跳到我麵前說:“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於是我站起身來抱拳郎聲道:“這位壯士你好,我並無惡意,你出來吧!”


    我說了一遍,那人沒有反應。於是我想了想,就不再理他,而是用腰間的那柄木劍在地上清理出了一個大圈子---圈子裏都是土,將裏麵的枯草樹葉和外麵的枯草樹葉隔絕開來。


    然後我又把周圍地上的枯樹枝撿到一起堆在枯草上,用打火石打出了一點火星,將它們點著了。


    那幾個野狗一樣的男人說這裏有狼,我想大概是真的。師傅說狼餓了會吃人---現在我都餓了,狼一定也餓了,說不定它們正在趕來準備吃我。師傅還說狼怕火,我覺得師傅是不會錯的。盡管他隻是一個喜歡把傳奇裏的故事當成自己的故事的老頭。


    火燃起來,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溫暖。我覺得挺舒服,就從包裹裏拿出兩個燒餅來,用樹枝串好了架在火上慢慢烤。


    雖然燒餅是用那種發了黴的麵做的,然而被火一撩,依然會升騰出香氣來。枯草裏有幾隻死掉的幹癟小甲蟲,被火一燒啪啪地響,我忽然覺得不進城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了。


    這時候不遠處樹後的那個人終於露出一張臉來,讓我吃了一驚。火光讓我看清楚了那人的臉---那好像是個女人。


    長到這麽大我就隻見過一個女人---還是我六歲的時候,師傅從外麵撿回的一個據說是因為戰亂而奄奄一息的年輕女人,大約和我現在一般的年紀。隻是那時候她得了很重的病,隻用了一個月就死掉了。死前她一直在看那本傳奇小說,還在第一頁上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


    後來我和師傅把她埋在了茅草屋邊,現在師傅也在她旁邊。我想到我死掉的那一天,我也要把自己埋在師傅旁邊。這樣我們就又是三個人了。


    樹後的女人也是十五六歲的年紀,臉很幹淨,也不醜。但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樣才叫醜,隻是覺得她看起來也蠻舒服,和那個十年前死掉的女人差不多的模樣。


    她聞到了烤燒餅的香氣,臉上露出向往的神色來。我沒和女人打過交道,就隻看著她不說話。


    那個女孩子看了看我,像是終於忍受不住誘惑,就用很好聽的聲音怯怯地說:“大爺,您晚上要人陪嗎?我隻要一個餅就好。”


    我愣了愣,沒有弄明白要人陪和要一個餅之間有什麽聯係,就沒有說話。


    她見我不說話,就又說:“我這裏還有水,您是不是沒有水---我很幹淨的,真的……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我覺得她的話越多我就越聽不懂,於是打斷她說:“你要吃就過來吧,不過讓我喝一口你的水。”


    我的話音剛落,那個女孩子就踉踉蹌蹌地跑過來,然後沒有站穩,一下子撲倒在火堆旁邊。我這時候才發現她都幾乎沒有穿衣服,隻是披了一條破麻袋,露出兩條細長的腿來。上麵有一些青紫色的淤痕,還有樹枝石塊刮擦的小傷口。


    我奇怪於她作為一個女孩子比我還不怕冷,就遞了一個串著樹枝的燒餅給她,然後拿起那個她掉在地上水袋,打開塞子喝了一口。這水在羊皮水袋裏不知道放了多久,有一股溫暖的腐臭味。所幸我一向不怕疼、不怕冷、不怕渴,因此隻喝了一口就又塞了起來---而裏麵大概就隻有三口水那麽多了。


    這個女孩真是奇怪---在我打開塞子喝了一口水的功夫裏,她竟然就吃光了那一個燒餅,並且偏腿坐在了火堆旁發抖,看著我的另一個燒餅。我想了想,就又把那個也遞了過去。於是她又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一點也不怕燙。


    她還一邊吃一邊用眼角偷看我。我被她看得有點兒不自在,就拿起木劍走去一邊像平日裏一樣練起刺擊之術來。


    平端著木劍刺出去,再收回來,越快越好---師傅就是這麽和我說的。然而這法子並不管用。有一次師傅買了一隻活雞要我殺了吃掉,我就用木劍去刺它。可是那雞那麽矮那麽小,我彎著身子去刺,就總也刺不準,後來還是師傅一把抓住它,擰掉了它的頭。


    我覺得這不怪我---因為師傅也隻是從那本傳奇小說裏看來的那個大俠的招式而已。說不定他自己都從來沒試過。


    我用力地揮了一會木劍,直到身體發熱,背後開始流出汗來才停了下來,並且脫下了上衣。這時候樹林裏開始起風,夜晚的秋風吹得我身上發涼,舒服得很。再轉頭去看那個女孩子,她竟然手裏抓著一小塊燒餅,就那麽靠在地上睡著了,嘴角還有麵渣。


    我不禁佩服她能夠這麽快入睡且睡得這樣香甜,想了想,將自己的上衣蓋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睛和細細的手指動了動,好像醒了,又好像沒醒。等我轉過身走開的時候,她才如釋重負似地又安靜了。


    然後一整個夜晚,我就坐在篝火旁邊看著她睡,間或向火堆裏加些柴草。她的臉蛋兒很白,胳膊細細,手腕細細,手指細細,腰肢細細,雙腿細細,像是一個奇怪的小人兒,又像是一個瓷娃娃,一碰就碎了。我想女孩子真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讓人看了以後就舍不得欺負,想輕輕地碰一碰,又怕碰壞,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到了下半夜,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且粗重起來,額頭和臉蛋上浮現起一層紅暈----這和當年的那個女人很像,師傅撿她回來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樣子。師傅說當時正是南慶和北齊之間的大戰,天下紛亂,就是想找大夫也找不到的,於是她就死掉了。


    我忽然很擔心這個第一次見到的女孩子---而且是我長大以後見過的唯一一個女孩子。雖然她吃了我兩個燒餅且沒有付錢,但之前她說過要陪我一晚上,也的確是在陪我了。我覺得這種感覺挺不錯的。


    我撥弄了一下懷裏的銀角子---原本我有兩塊大些的,三塊小些的,一塊半個小手指甲那麽大的。我用那個最小的換了二十個燒餅,剩下的還可以換兩百多個燒餅。每天給她兩個燒餅的話,我就可以讓她陪我三個多月,我覺得很劃得來。


    可是她現在似乎在生病---如果等不到三個月就死掉了,該怎麽辦呢。我決定天亮的時候帶她去城裏找大夫---那幾個人還不讓我進城的話我就跑進去。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我躺下睡了一會兒,過了不知多久,我覺得鼻子上一陣癢癢,就悠悠轉醒過來。一個爬蟲從我的鼻尖掠過,我一巴掌拍死了它。這時候我才發現秋日裏並不溫暖的陽光已經照在了我的身上,我的外衣上。


    再向旁邊一看,那個女孩子縮在大樹底下發抖,眼睛緊閉,似乎我隔得遠遠都能感覺得到她呼出來的灼熱氣息。這情景和那個女人死掉的時候越來越像了。


    於是就在這個時候,我覺得她是一個好人。如果我很冷很冷的時候,我肯定不會把蓋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蓋給別人。因為師父告訴我,我唯一的弱點就是心痛,可是師父還告訴我,如果我永遠不對特定的一個人好,我就永遠不會心痛。


    可是這時候我忽然覺得胸腔裏有一種熱熱酸酸的東西來回湧動,這感覺又舒服又難過。於是我起身穿上衣服,走到她麵前對她說:“走啊,我們去城裏找大夫。”


    她緊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睜開來,在晨光裏眯著眼說:“我不要去,我們進不去,我沒有錢的。”


    我伸手從懷裏摸出一個銀角子得意地拋了拋,說:“看,我是有錢的---”


    可是她又虛弱地笑笑,閉上眼睛說:“找大夫拿藥也是要花錢的……我們不過相識了一個晚上,你給我吃,已經很好了,至少你不像城門口的那些人一樣……”


    我不耐煩再聽她說話,而且我聽到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像是快要死掉的樣子,就走過去俯身將胳膊抄到她細細的腿彎下,將她抱了起來,向那個土城門走去。


    於是她就不說話了,隻是把頭倚在我的胸口。不一會的功夫,我胸口的衣服就濕了,被風一吹又變涼,黏黏的很不舒服。我想她生病病得都難過到哭出來了,生病果然不是好事情。幸好我從不生病。


    城門口的那些像野狗一樣的人竟然也起得很早。他們打著哈欠看我抱著那個女孩子走過來,並且用嘲弄的口吻大叫著:“哈哈,果然在外麵嚇怕了吧,快快把錢交出來我們好放你進城----咦?這不是昨天兄弟們玩的那個小娘皮麽?今天再讓爺爺們樂嗬樂嗬,說不定就真放你進去了!”


    於是我想起來她腿上的那些淤青和傷痕,並且感到她在我懷裏越縮越緊。於是我放棄了伸手到懷裏掏銀子的打算,低頭問那個女孩子:“他們是不是打了你又不讓你進城?”


    對麵的人聽到我的話忽然哄笑起來。我不能理解為什麽他們總是莫名其妙地笑,而且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她要進城,他們要收錢,這就很奇怪了,可是更奇怪的是她沒有錢,他們還要打她,而且還是不讓她進城。


    但是我現在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我走到旁邊將那個女孩子輕輕放在草地上,然後抽出腰間的木劍對他們說:“我決定不給你們錢了。你們讓我們兩個人都不舒服,我就要殺掉你們兩個。”


    那個女孩子忽然想從地上爬起來抓住我的腳,可是她是在太虛弱啦,隻晃了一下就又跌回去,隻是嘴裏說:“不要啊,你會死的……”


    於是那幾個人又笑了起來,隻是臉上浮現出凶狠的神色,並且拿起原本靠在土牆上的幾把生鏽的短刀,向我走過來。


    這時候我的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一個人背著朝陽向著城門疾奔,並且大叫:“讓開,讓開!”


    我轉頭,隻看得到一個黑乎乎的影子,覺得有些熟悉,卻不知道到底是誰。可當我再看到那人手裏的那柄長杆大戟的時候,才想起來,他應該就是我前天夜裏見到的那少年。


    原本帶著陰冷的神氣笑著向我走過來的幾個人見到他,都紛紛呼喝道:“放下武器來,交錢進城!否則別怪大爺們不客氣!”


    那少年可不理他們,腳步半點兒也不曾慢下來,隻是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咦”了一聲,然後衝到那些人近前,大戟一突一挑,刺穿了一個人,挑飛了一個人;複又一橫一甩,拍飛了一個人,又切開了一個人----就好像他們是紙糊的一般。


    我從未見過這種殺人方法,隻覺得做夢一般。再看他時,他已經將雪亮的大戟刃身一甩,甩幹淨了上麵的血滴,扭頭對我咧嘴一笑:“快進城!”


    說著,他又開始疾跑起來,不一會已經消失在土牆之內。


    其實土牆後麵還是一道牆,我不曉得裏麵是否還會有守門要錢的人。


    我走過去抱起嚇得發呆的那個女孩子,忽然記起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問:“你叫什麽名字?”那女孩子呆了好一會,才將頭倚在我的胸口,微弱地說:“我叫杜無雙……”我覺得這名字很好聽,於是對她說:“啊,我叫呂無香。你可以叫我無香,我就叫你無雙。”


    這時候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是一群拿著大戟的人,大概有幾十個。他們慌慌張張地跑著,看見了城門口的四具屍體,就更慌張,急急吼道:“少主人一定在裏麵,追!”


    他們跑得那樣慌,以至於我沒有機會問一問他們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於是我抱著無雙,隨著他們也跑了進去。


    城內的那道土牆並沒有人把守,或者說曾經有,可是都已經成了地上的屍體。


    於是我越過那道門繼續跑,然後眼前豁然開朗。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可以有這麽多高大且美麗的建築。它們不是用土坯砌成,而是用堅硬的磚頭與木頭搭建而成,白牆黑瓦,是一個本不該存在在這片荒原之上的世界。


    我隻聽師傅說過有“大夫”這麽一種人,可我卻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長得什麽樣子,是男是女。街道上的人們以一種驚異的眼光看著我和無雙,並且臉上漸漸露出驚恐的神色來。他們交頭接耳,以極低的聲音怯怯私語:“他們竟然穿著這種衣服!”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這裏所有的人竟然都穿著同樣的服裝---一樣的黑色外衣,滾著白邊,無論男女,老少。他們的眼睛裏是絕望的死氣,隻在看到我與無雙的時候才驚訝了一會,複又極快地散去。


    然後他們三三兩兩地散開,又開始邁著一種悠閑的步子在街上來回晃蕩,卻沒人說話。整座城裏,彌漫著詭異的寂靜。


    我以為居住在城市裏的人大抵是如此的。因為我曾遇見過文定門的人。他們就是給割掉了舌頭---那麽他們的城市裏也一定寂靜無聲,隻有像門主和少門主那樣的人物才能發出聲音,說出話來。


    於是我抱著無雙站直身子,在大街正中朗聲道:“諸位父老鄉親,誰知道大夫在哪裏?”


    我這麽一說話,本已經散開的人們忽然又齊刷刷地轉過身來看我,臉上更是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來。然後他們又開始交頭接耳,以萬分不可置信地語氣竊竊道:“他怎敢這麽大聲的說話?!”


    然後人群之後便有一隊拿著生鏽短刀的人急匆匆地跑過來,向我厲聲喝道:“誰敢在此喧嘩?!”


    我見他們都穿著和外麵守門人同樣的土黃色衣服,眼睛裏透著冰冷又殘忍的神氣,就知道他們決計不是好人。無雙在我胸口低聲道:“我們還是走吧,這些人都好可怕……”


    我想了想,生平裏第一次猶豫起來。我不願意和這些奇怪的人打交道,而且他們也許會搶走我的銀角子。可如果現在跑開,無雙會像那個女人一樣死掉,再不能陪我。


    我想,師傅要我去江湖曆練,見識些不一樣的東西,大概就是這些事情。可為什麽,明明遇到了一個讓我覺得很舒服的女孩子,卻又會發生這麽多令人不舒服的事情呢?


    那些拿著短刀的人一步步進逼過來,然後說道:“這小子一定是和先前那些人一路的,我們捉住了送給城主審問!”


    街道上穿著黑白色衣服的人見此情景,都呼啦啦地散開,為我們空出了一片場地來。他們站在一邊伸長了脖子默不做聲地看著,眼睛裏是罕見的興奮神色。


    我隻好把無雙輕輕地放在地上,又拿下她那隻緊緊拉著我衣袖的手,從腰間抽出我的木劍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先前那個少年一樣幹淨利落地殺死他們,可我想起了師父的那句話來:我師承劍派。


    於是我挺直身子,右手握住劍柄,令那劍身朝下,認真地行了一禮道:“在下呂無香,師承劍派。多多指教。”然後我將那木劍平放著持在腰間,隻等他們靠近了就一劍刺出去。但我刺不死一隻母雞,我也不曉得我刺不刺得死一個人。


    可是就在這時候那個少年又出現了---他忽然出現在路旁一棟高高的三層木樓上,然後跳下來,大戟在空中劃過一道明亮的弧線,走在最前麵的兩個人的頭顱就衝天而起,從站立的軀體中噴出一道血柱來。


    他的臉上帶著快活的神氣向我大叫:“來啊,快跑,跟上我!”然後又一揮大戟,嚇得後麵那幾個人抱頭鼠竄,口裏大喊道:“殺神又來了,殺神又來了!”


    周圍的人們見到此時地上的兩灘鮮血,都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隻是呆呆地站立在那裏,看著我抱起無雙同他一起跑到另一條窄些的街道裏,然後七拐八拐地穿過幾條小巷子,跑進一片雜草叢生的大圓子裏。


    圓子裏有一棟破敗的房屋,可即便破敗了,依舊比我和師傅居住的那房子要好。我們跑進去,那少年從一邊挪來門板堵上門,然後才將他的大戟插在地上,衝我快活地說道:“多虧遇見了你,好人,我覺得殺這些人比殺那些不肯拆遷搬走的人痛快多了!”


    可我這時沒有心思聽他說話,隻是將已經昏迷過去的杜無雙放到地上,然後問他:“你知道哪裏有大夫嗎?”


    於是他也蹲下來伸手在無雙的頭上摸了摸,然後縮回去道:“真燙!”


    我也摸了摸,說:“我師傅救過一個女人,就是這樣子死掉的,那時候沒有大夫。”


    他忍不住又伸手去摸無雙的臉頰,然後說:“她可真漂亮。”


    然後他又伸手去摸摸無雙露在外麵長長的腿,說:“這裏也很燙。”


    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臉頰上也開始發紅,就像無雙一樣。我擔心地抬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問:“你也得病了嗎?”


    他奇奇怪怪地笑了笑,挪到一邊,然後從衣服裏摸出一顆藍色小藥丸遞給我,說:“以前我病的時候艾可大人就給我吃這東西,然後就好了。你也給她吃。”


    我說:“我沒有給人吃過這東西,還是你來吧!”


    於是他就輕輕地用手掰開無雙裂了許多小口子的嘴唇,將那藥丸捏碎了撒進去,又把無雙的水袋拔開,將水都灌了進去。做完這一切之後無雙還是沒有醒,於是我們兩個人就蹲在旁邊看著她。


    窗外的日頭開始斜了,原來就不大明亮的屋子裏變得更暗,然後連最後一縷陽光也從地上移走,跑到牆壁上,最後漸漸變淡,變成蒼白色的月光。


    無雙依舊沒有醒,月亮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也變得慘白。


    我們的腳都開始發麻,可是依舊看著她。那少年忽然說:“我叫艾布。是艾可大人給我取的名字。”


    我想了想,說:“我叫呂無香,我師傅叫呂洞賓。”


    那少年歪了歪腦袋,也想了一會,然後說:“艾不好聽,呂好聽,那我以後就叫呂布。你知道嗎以前有個很厲害的將軍也叫呂布,我以後隻想做像他那樣的大將軍,殺很多人,建功立業。艾可大人說那叫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伸手去摸了摸無雙的額頭,小聲說:“我隻想讓她醒過來。”


    可是這時候,無雙的額頭已經冰涼了。


    離開師傅的時候,我曾想做一個名動江湖的大俠。可是到了此時我才發現原來我什麽都做不了。我有了一個喜歡的女孩子,可是我看著她死掉了。


    呂布在一邊喃喃自語:“怎麽會這個樣子?怎麽會這個樣子?”


    不知道為什麽我不想再和他說話,就去門口找那些破掉的門板,然後對呂布說:“把你的刀給我用一下。”


    他好像很驚訝我可以這樣平心靜氣,就呆呆將他的大戟遞了過來。以前我常常給師傅劈柴,我的力氣很大。所以拿起這把大戟的時候,我隻覺得有一點點沉而已。後來才知道,那大戟是什麽玄鐵畫戟,重一百四十七斤三兩六錢。


    我像以前給師傅做棺材一樣,用大戟來削木板,削出接口,然後把它們拚緊-----就像師傅活著的時候教我的那樣。


    那時候師傅常常說,以後你做不了大俠,做一個木匠也是好的。你把木匠的手藝學好了,為師死了以後你可以給我做一口好棺材。


    我覺得我給無雙做的這口棺材和師傅的一樣好。


    然後我把無雙涼冰冰的身子抱起來,放在裏麵。她的身體很輕,縮在棺材裏很小,還沒有我高。然後我蓋上蓋子,坐在棺材旁邊想事情。


    呂布他看著我做完這一切,問我:“你……打算把她埋在哪裏?”


    我想了想,起身拍了拍小小的棺材蓋子,然後找來屋子裏留下的破布條,在棺材上打結,說:“哪都不埋,我要她陪著我。”


    然後我把棺材係在自己的背上,緊緊勒住。


    無雙在裏麵很輕,棺材也很輕,我一點都不覺得沉。


    呂布拄著大戟看看我,然後呆呆地說:“你瘋了。”


    我轉頭對他一笑,我想當時會有月光從我的牙齒上掠過去,那光一定很冷。我提起腰間的那柄破木劍,背著無雙走出門去。


    呂布在身後問我:“你要去哪?”


    我頭也不回地說:“我要殺人,我要給無雙報仇。”


    他急忙衝出來在滿是廢墟的院子裏攔住我,說:“他們那麽多人,即便是我都會殺的手軟。上次回去以後我對艾可大人說不要再拆人房子了,他就說我心地不純淨,派人來追殺我-----你這樣出去,我們兩個都要死掉的!”


    我握住他橫在我麵前的大戟的杆子,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他:“你活著的時候,每天都做什麽呢?”


    他愣了一愣,然後回答我:“練武,吃飯,睡覺啊。”


    我笑了笑,說:“那麽死了也不過是一直睡覺而已。你練了十幾年的武,吃了吃幾年的飯,睡了十幾年的覺,每天都這樣過,不會有什麽新鮮事,和死掉有什麽區別呢?”


    呂布張了張嘴,不說話了。我又去推他的大戟,要他別擋著我的路。這時候他的眼睛忽然一亮,對我說:“不行,你還是不可以死---我們還有新的事情要做!”


    我停下來看著他,等他說話。於是他連忙道:“你現在去,隻能殺一兩個人而已。你等些日子,我們練好功夫,就可以殺光滿城的人。”


    我的胸口原本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堵在那裏,讓我很想用自己的胸膛去撞上些什麽尖銳的東西,把那大石頭戳破。


    可是現在聽了呂布的話之後,我忽然覺得,那大石頭雖然還在,但是它自己在胸口漲了起來,抵得我的心又痛又舒服,讓我很想深深地憋一口氣,再用力地吐出去。


    我從前覺得,一個人傷害了我,我就可以再去傷害他。這樣兩個人不虧不欠,天經地義。但是現在我發現,原來一個人傷害了我,這感覺是可以在心裏被無限擴大的。大到我可以,拉全世界陪葬。


    於是我鬆開手,走回到屋子門前積滿了灰塵的台階上坐下,從包裹裏摸出那本傳奇小說,借著月光看。


    今天是正月十六,滿月正圓。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類神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沁紙花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沁紙花青並收藏類神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