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文物移交:進入司法程序


    希臘,克裏特島,伊拉克利翁。


    上午十點十五分,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伊拉克利翁大學附屬醫院主樓頂層的直升機停機坪上,巨大的旋翼攪動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一架塗著海軍灰、機身上有醒目紅色十字標誌的sh-60“海鷹”直升機緩緩降落,氣流卷起地麵零星的沙塵和碎屑。艙門打開,先跳下兩名全副武裝、手持m4***、身穿沙漠迷彩作戰服、臂章上帶有特殊標識的海軍陸戰隊特種兵(marsoc),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隨後,四名身著海軍藍色連體飛行服、戴著頭盔的機組人員協助兩名穿著白大褂、但外麵套著戰術背心的醫護兵,小心翼翼地抬下一副擔架。


    擔架上的人被束縛帶固定,身上覆蓋著保溫毯,頭部被頸托固定,臉上扣著氧氣麵罩,看不清麵容。隻有裸露的手臂上布滿青紫和擦傷,連接著數條輸液管和監護儀導線。監護儀被一個士兵拿在手裏,屏幕上跳動著微弱但規律的心率和血氧數值。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生命垂危卻又被強行維持的脆弱感。


    擔架迅速被轉移到旁邊一輛早已等候的、有海軍標識的輪式裝甲救護車上。兩名marsoc隊員一左一右跳上車廂,關上門。另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雪佛蘭薩博班越野車緊隨其後,裏麵坐著四名穿著便裝、但神情冷峻、耳朵裏塞著通訊耳機的男子——顯然是ncis或oni的特工/探員。兩輛車在另一輛懸掛希臘警方標誌的警車開道下,閃著警燈但未鳴笛,快速駛離停機坪,通過專用通道,直接進入醫院地下停車場,然後通過一部專用電梯,直達位於醫院主樓西翼頂層、經過特別改造和加固的“特殊監護隔離病區”。


    整個轉移過程不超過五分鍾,高效、安靜,戒備森嚴。醫院主樓附近的幾個製高點,早在直升機降落前,就有穿著便裝、但舉止幹練的人員悄然就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扇窗戶、每一輛停靠的汽車、每一個行人。醫院外圍,希臘警方的巡邏車明顯增多,設置了臨時檢查點,對進入醫院主要道路的車輛進行抽查。


    距離醫院大約八百米外,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公寓樓樓頂,林晚放下手中的高倍望遠鏡,鏡筒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她身上穿著當地常見的深色衝鋒衣和工裝褲,臉上經過簡易的易容,膚色暗沉,眼角畫上了細紋,看上去像是個三十多歲、為生活奔波操勞的普通東歐裔移民女性。


    “鷹眼”和“獵隼”分別趴在她兩側的隔熱層邊緣,同樣拿著望遠鏡,觀察著醫院的各個出入口和周邊街道。“鷹眼”的肩傷經過重新包紮,動作還有些僵硬,但眼神銳利如初。“獵隼”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精神好了不少,手裏除了望遠鏡,還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阿九從“信天翁”上傳來的、關於醫院建築結構和安保部署的實時分析圖。


    “信天翁”並未在克裏特島降落,風險太高。它此刻正隱蔽在愛琴海某處與希臘有領空協議的中立國空域,利用其強大的電子戰和信息戰設備,為林晚小組提供遠程支援。阿九留在“信天翁”上,他的戰場是網絡和電磁空間。


    “監護病區在頂層西翼,”“獵隼”低聲說,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調出建築藍圖,“獨立通風、獨立供電,有電磁屏蔽措施。隻有一部專用電梯和一條安全樓梯通往該區域。電梯需要雙重權限卡加動態密碼。樓梯出口在每層都有鋼製防爆門,需要權限卡開啟。病區內部走廊、病房門口、以及所有出入口,都有至少兩個攝像頭,無死角。看守人員至少六人輪班,分兩組,一組在病區內,一組在病區外的控製室。外圍有希臘警方巡邏,人數約十五到二十人,裝備輕武器。製高點觀察哨至少四個,位置在這裏、這裏、這裏和這裏。”他在地圖上標出紅點。


    “內部情況?”“鷹眼”問。


    “病房內部情況未知,但根據標準,應該是單人病房,有獨立衛生間。病床正對門口方向,肯定有監控。醫護人員進出需要嚴格檢查,所有藥品、器械都需要經過安檢。醫療記錄很可能也是電子化加密傳輸,不落地。”“獵隼”回答。


    “簡直就是一座堡壘。”林晚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從看到陸沉舟被抬下直升機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髒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直到此刻才稍微能正常跳動,但那份沉重和痛楚並未減輕分毫。他看起來那麽……了無生氣。與記憶中那個無論麵對何種絕境都挺拔如鬆、眼神銳利的男人,判若兩人。


    “常規手段,幾乎不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潛入,更別說接觸到他並把他帶出來。”“鷹眼”冷靜地分析,“強攻更是自殺,這裏不是公海,是在一個主權國家的領土上,攻擊美軍和希臘警方聯合看守的設施,等同於宣戰。”


    “我們沒有強攻的打算。”林晚深吸一口氣,克裏特島幹燥微鹹的空氣並不能緩解她胸口的窒悶,“蘇瑾啟動了法律程序,我們需要時間。而沉舟……他需要治療。這裏雖然看守嚴密,但醫療條件是航母上無法比擬的。他在這裏,至少能得到更好的救治。我們的首要目標,不是立刻救他出來,而是確保他的生命安全,並維持他的身份不暴露。”


    “阿九的‘迷霧’計劃進行得如何?”她轉頭問“獵隼”。


    “獵隼”看了一眼平板:“第一階段完成。大約四十分鍾前,幾條經過精心偽造的、看似從東歐某地發出的加密通訊片段,被‘恰好’泄漏給了美軍一個負責監控該地區金融可疑交易的邊緣監聽站。內容暗示,一位名叫‘伊萬·彼得羅夫’的俄羅斯商人,可能與近期某些涉及敏感技術(非軍事,但受管製)的灰色地帶交易有關,其資金來源複雜,與多個離岸公司和政治風險人物有牽連。同時,在幾個暗網交易論壇和加密貨幣混幣服務的記錄中,也植入了與‘伊萬·彼得羅夫’這個身份相關的、模糊但引人聯想的交易痕跡。這些信息剛剛達到觸發低級別警報的門檻,應該已經進入相關分析人員的待處理隊列。按照美軍情報處理流程,大約需要幾小時到一天時間,才會有人注意到並開始初步核查。這能給我們爭取一些時間,讓‘伊萬·彼得羅夫’這個身份暫時處於‘需要進一步調查,但非最高優先級’的灰色地帶。”


    “做得好。”林晚點頭。這是他們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能為陸沉舟爭取時間和空間的方法。混淆視聽,將水攪渾,讓他不至於立刻被確定為“中國特工”而遭到最嚴厲的對待。雖然風險很大,一旦被識破是偽造,可能會引來更嚴格的審查,但別無選擇。


    “蘇瑾那邊的法律文件,應該也已經遞交了。”林晚望向西邊,那是日內瓦的方向,也是蘇瑾運籌帷幄的戰場,“現在,壓力開始轉向美國官方了。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去評估、去博弈。”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獵隼”的平板電腦上,一條來自阿九的加密信息跳了出來,附帶一份剛剛從公開新聞渠道抓取、並經過初步翻譯的新聞稿摘要。


    “消息來了,”“獵隼”快速瀏覽,“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幾乎同時發出簡訊: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證實,已收到中國政府通過外交渠道提交的正式照會,請求美方將在東地中海‘海妖號’遊艇上查獲的三件疑似文物,移交給中方,因中方有‘充分證據’表明該三件物品係從中國非法盜掘和走私出境的國家級文物。發言人稱,國務院正與司法部、國土安全部等部門密切協調,將‘依法、依程序’處理此事。同時,發言人重申,對‘海妖號’的調查仍在進行中,該船涉嫌從事‘嚴重非法活動’,扣押物品是調查的重要組成部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61章文物移交:進入司法程序(第2/2頁)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總幹事辦公室也發表聲明,”“獵隼”繼續念道,“對三件可能屬於中國的珍貴文物在美軍行動中被發現表示‘密切關注’,呼籲有關各方遵守相關國際公約,妥善保護文化遺產,並在調查結束後,依據國際法和公約精神,盡快將文物歸還其原屬國。聲明中還提到,unesco已準備應中方請求,提供必要的專業協助。”


    “國際博物館協會()也發布公告,”“鷹眼”補充道,他也在用隨身設備查看信息,“表示已注意到相關報道,強調打擊文物非法販運是國際社會的共同責任,支持通過法律和外交途徑解決文物歸屬爭議,並呼籲有關國家在調查期間確保文物的安全和完整。”


    輿論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了。雖然隻是初步的、官方措辭謹慎的回應,但這意味著,蘇瑾打出的法律和道義牌,已經引起了國際社會的注意。美國政府不能再像處理一件普通的扣押品那樣,悄悄地將文物“消化”掉。他們必須公開回應,必須啟動相應的法律和行政程序,哪怕這個過程會非常緩慢和複雜。


    “接下來,就是看美國內部如何博弈了。”林晚低聲道。國務院、司法部、國防部、國土安全部、fbi、hsi……各個部門都有自己的立場、利益和考量。文物返還涉及法律、外交、政治、甚至情報領域的多重糾葛。而“海妖號”事件本身又被貼上了“反恐”、“國家安全”的標簽,使得情況更加微妙。蘇瑾要做的,就是巧妙地利用這些不同部門之間的縫隙和矛盾,將文物返還的議題,一點點推進。


    “有關於文物移交地點的進一步消息嗎?”林晚問。文物現在還在“斯托克代爾”號上,但不可能一直留在軍艦上。


    “獵隼”切換了幾個監控窗口,調出另一份情報:“ncis和fbi藝術犯罪組、hsi的代表,正在與駐歐美軍司令部、第6艦隊司令部進行緊急視頻會議,討論扣押物品(包括文物)的移交和保管地點。目前有幾個選項:一是直接由‘斯托克代爾’號運往意大利錫戈內拉海軍航空站(nassigone),那裏有美軍的大型基地和相對完善的倉儲、安保設施,距離也近。二是運往希臘的蘇達灣海軍基地(soudabay),同樣是美軍基地,但規模稍小。三是直接由軍艦運回美國本土(如諾福克海軍基地或聖迭戈海軍基地),但航程長,風險高。四是由軍用運輸機,從克裏特島或西西裏島直接空運至美國本土的指定地點(如聯邦證據保管中心)。”


    “爭論的焦點,”“獵隼”繼續道,“似乎集中在文物的‘屬性’上。fbi和hsi傾向於將文物作為‘犯罪證據’,運往fbi在弗吉尼亞匡蒂科(quantico)的實驗室或紐約的辦公室,進行深入的司法鑒定和來源調查,這有利於後續可能的起訴(針對達西等人)。但國務院和國防部(考慮到外交影響和unesco的聲明)則傾向於先將文物存放在歐洲的軍事基地,等調查有初步結論、外交層麵協調好後再決定下一步。而國防部內部,又對那個放射性標記非常敏感,堅持在文物轉移前,必須由核取證專家完成初步分析,排除任何wmd關聯風險,才能離開軍事管控區域。”


    官僚體係的扯皮,開始了。這正是蘇瑾想要的效果——拖延,製造程序障礙,讓文物在美軍內部不同部門的拉扯中,暫時“安全”地停留在一個相對可控的環境中。


    “放射性標記的分析有結果了嗎?”林晚問。


    “還沒有。但剛剛截獲的通訊片段顯示,從‘杜魯門’號上臨時抽調的一支核生化防禦小隊,已經攜帶便攜式高精度能譜儀等設備,搭乘另一架直升機前往‘斯托克代爾’號。分析將在軍艦上的專用隔離艙室內進行,結果會直接上報給艦隊司令部和美國國防部威脅降低局(dtra)。”


    一切都在按著最複雜、最冗長的程序推進。文物移交進入司法程序,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而潭水之下,各方勢力的暗流早已開始湧動。


    “我們接下來做什麽?”“鷹眼”看向林晚。陸沉舟已經被送進銅牆鐵壁般的醫院,文物移交陷入官僚程序,他們似乎暫時無處著力。


    林晚的目光再次投向遠處的醫院大樓,在西翼頂層某個看不見的窗戶後,陸沉舟正躺在病床上,與傷痛和未知的命運搏鬥。阿九的“迷霧”在彌漫,蘇瑾的法律戰在推進,但還不夠。他們需要更直接的信息,需要知道陸沉舟確切的情況,需要評估是否有任何可乘之機,哪怕隻是傳遞一個信號。


    “我們需要一雙眼睛,進入那家醫院。”林晚緩緩說道,目光轉向“獵隼”,“不一定是接觸到沉舟本人,但至少要能接觸到那層樓,了解他們的安保輪換規律、醫護人員構成、物資輸送流程。甚至是……醫療垃圾的處理方式。”


    “獵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從內部尋找漏洞?這很難,醫院肯定被嚴格篩查過,能進入特殊病區的醫護人員背景都會被反複審查。”


    “總會有縫隙。”林晚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清潔工、外送餐食人員、醫療設備維護技師、甚至是處理特殊醫療廢物的外包公司員工……找到那個最薄弱的環節,觀察,等待,滲透。‘鷹眼’,你的傷需要進一步處理,不能拖。‘獵隼’,你也是。我們需要一個安全屋,需要新的身份,需要本地支援。”


    她看了一眼“獵隼”平板上的時間,上午十一點。


    “阿九已經在為我們準備新的身份文件和落腳點。我們先離開這裏,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然後製定詳細的滲透觀察計劃。蘇瑾的法律程序需要時間發酵,沉舟的治療也需要時間。而我們,需要利用這段時間,變成這片土地上最不起眼的影子,仔細觀察那座堡壘的每一塊磚石,直到找到那條可能不存在的縫隙。”


    三人悄無聲息地收起裝備,抹去留下的痕跡,如同水滴融入沙地,從公寓樓頂消失。樓下的街道上,生活依舊。遊客在陽光下漫步,本地人在市場裏討價還價,汽車的喇叭聲和海鷗的鳴叫混雜在一起。沒有人知道,就在幾分鍾前,有人在這裏用望遠鏡觀察著那座守衛森嚴的醫院;更沒有人知道,一場關於國寶歸屬的法律拉鋸戰已經悄然拉開帷幕,而幾個疲憊卻堅定的身影,正準備潛入這平靜日常的陰影之下,為奪回國寶、救回同伴,進行下一場無聲的、可能更加危險的滲透。


    文物移交,進入了司法程序的迷宮。而對林晚他們而言,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在這迷宮的牆壁上,找到那扇看不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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