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清晨五點四十分。


    倫敦的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東邊滲過來。像髒水浸入白布。海德公園的晨霧很重。能見度不超過二十米。草坪上凝著露水。長椅上也是濕的。


    李青雲的衛星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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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陳默。不是林楓。不是埃文。


    是一個英國號碼。伊莎貝拉的備用機。


    簡訊。隻有一句話。


    「serpentinke.sixo'clockealone,origotoarthur.」


    蛇形湖。六點。單獨來。否則我去找阿瑟。


    李青雲看完簡訊。把手機放在桌上。


    「出事了。」埃文從地下室探出頭。「財務總監五分鍾前從情婦公寓出來。上了車。但他沒有回家。往西走了。」


    「往西是哪。」


    「肯辛頓宮花園。伊莎貝拉的住所方向。」


    李青雲閉了一下眼。


    財務總監慌了。聯係不上阿瑟。聯係不上列支敦斯登。他的本能反應是去找家族裏唯一還醒著的人。伊莎貝拉。


    他一定告訴了伊莎貝拉。告訴她貝爾斯登要提前清算。十四億美金。四十八小時。


    伊莎貝拉不知道那封電報是假的。


    她會怎麽想。


    她會想。李青雲拿到了u盤之後。不僅要搞垮阿瑟。還要引爆貝爾斯登和溫德爾之間的關係。讓整個家族的軍火暗線徹底曝光。


    她會想。一旦暗線曝光。她這個知情人。這個提供u盤的內鬼。第一個死。


    她以為自己被當成了棄子。


    李青雲站起來。拿起掛在門口的黑色風衣。


    「埃文。繼續盯著財務總監。林楓那邊讓他原地待命。不要動。」


    「你要出去。」


    「海德公園。六點。」


    「一個人?」


    李青雲沒回答。從傘架上抽出那把黑色摺疊傘。推門出去了。


    清晨的蘇荷區沒什麽人。偶爾有一輛送報紙的貨車軋過濕漉漉的路麵。李青雲步行。穿過牛津街。沿著帕克巷往南。進入海德公園的東門。


    五點五十二分。


    霧很濃。園路兩側的橡樹像一排模糊的黑影。燈柱的光被霧氣吞掉了。隻剩一團團昏黃的暈。腳下的碎石路踩上去咯吱響。


    蛇形湖在公園的中南部。從東門走過去大約十五分鍾。


    李青雲走到湖邊的時候。六點差一分。


    她已經在了。


    伊莎貝拉坐在湖邊的鑄鐵長椅上。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長及腳踝。領口豎起來。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頭發紮起來了。高馬尾。和昨晚露台上披散的卷發完全不同。


    沒有化妝。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抖。不是冷。


    李青雲走過去。站在長椅前麵。隔著兩米。


    伊莎貝拉抬起頭。綠色的眼睛在灰藍色的晨光中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


    「你騙了我。」


    聲音很平。沒有顫抖。但平靜下麵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壩。


    「溫德爾先生的財務總監。四十分鍾前來敲我的門。」伊莎貝拉的目光死死釘在李青雲臉上。「他說。貝爾斯登發了提前清算的通知。十四億美金。四十八小時。」


    她站起來。大衣的下擺在晨霧裏拖出一道波紋。


    「我給你的u盤。裏麵有alpinelogistics的全部底層數據。你不僅用它來搞阿瑟。你還用它引爆了貝爾斯登和溫德爾之間的信任。」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旦貝爾斯登真的啟動清算。軍火暗線曝光。sec介入調查。第一個被推出去的替罪羊。就是我。」


    又一步。


    「因為u盤是從我手裏流出去的。阿瑟會知道。貝爾斯登也會知道。所有人都會知道內鬼是我。」


    她站到了李青雲麵前。不到一米。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我當成引爆這條線的導火索。對不對。用完就扔。」


    她的綠色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是一個聰明女人發現自己被更聰明的人算計之後的絕望。


    李青雲看著她。


    幾秒。


    然後他撐開了那把黑色摺疊傘。往前走了一步。傘麵罩住了兩個人。


    「你說完了。」


    伊莎貝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第一。貝爾斯登沒有發提前清算通知。那封電報是假的。我的人偽造的。」


    伊莎貝拉的瞳孔縮了一下。


    「第二。我偽造那封電報。不是為了引爆暗線。是為了讓你們的財務總監自己跳出來。他現在正在情婦的公寓裏燒文件。我需要他犯錯。需要他慌。慌了才會露出牙齒。」


    李青雲的左手從風衣內側口袋裏抽出一份文件。四頁。a4紙。用黑色回形針夾在一起。


    他遞到伊莎貝拉麵前。


    「第三。這是一份隔離協議。」


    伊莎貝拉低頭看那份文件。目光在紙麵上停留了很久。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光錐資本的離岸律師事務所起草。昨晚淩晨兩點由埃文加密傳真到安全屋。列印出來的時候墨跡還沒幹透。


    核心條款隻有三條。


    一。伊莎貝拉·溫德爾以個人名義持有的所有資產。包括其亡夫愛德華的信托受益權。在後續任何針對溫德爾家族的法律行動中。均被視為獨立於家族信托的個人財產。不受凍結。不受追訴。


    二。光錐資本承諾。在溫德爾家族重組過程中。為伊莎貝拉提供不低於五千萬英鎊的流動性擔保。


    三。伊莎貝拉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向光錐資本提供溫德爾家族核心資產管理係統的最高權限密碼。


    一根大棒。已經落下去了。貝爾斯登的假電報。讓她以為自己命懸一線。


    一顆大棗。現在遞到嘴邊。隔離協議。把她從即將沉沒的船上摘出來。


    伊莎貝拉拿著那四頁紙。手指還在抖。但頻率變了。從恐懼的高頻。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你提前就準備好了這份協議。」她的聲音低了。「你知道我會來找你。」


    「我知道財務總監會去找你。他是一個懦夫。懦夫在恐懼的時候隻會做兩件事。銷毀證據。尋找靠山。你是他在這個時間點唯一能找到的人。」


    「所以你算準了。」


    「我算準了你會慌。但我沒有算準的是。」李青雲的聲音頓了一下。「你會選擇來質問我。而不是直接跑回去告訴阿瑟。」


    伊莎貝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說明什麽。」她問。


    「說明你在賭。賭我不是在利用你。賭你在我的棋盤上還有價值。」


    李青雲把傘往她那邊傾了一些。自己的右肩露在傘外麵。細密的水霧落在他風衣的肩膀上。顏色變深了一塊。


    「你賭對了。」


    伊莎貝拉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協議。看了很長時間。


    湖麵上的霧在慢慢散開。灰藍色的水麵像一塊沒有擦乾淨的鏡子。遠處一隻天鵝在霧裏遊動。看不清全貌。隻有一團白色的影子。


    「密碼是什麽。」李青雲問。


    伊莎貝拉把協議折起來。塞進大衣口袋。


    她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短到她羊絨大衣的前襟幾乎貼上了他的風衣扣子。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襯衫領口的位置。


    「gloucesterrose1714。」她說。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個已經死去很久的人的名字。「大小寫交替。最後四位是年份。1714年。溫德爾家族獲得第一張皇家特許狀的年份。」


    她抬起頭。綠色的眼睛在傘下的陰影裏看起來深不見底。


    「你拿到了你要的一切。」


    「還差一樣。」


    伊莎貝拉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李青雲說。「從現在開始。你不是溫德爾家族的遺孀。你是光錐在歐洲的代理人。這個身份隻有你和我知道。直到我需要它被更多人知道的那一天。」


    伊莎貝拉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笑了。和昨晚露台上的笑不一樣。昨晚的笑是一個女人在誘惑一個男人時戴的麵具。現在這個笑。是麵具碎掉之後露出來的東西。苦澀。釋然。還有一絲不甘心被馴服之後殘存的驕傲。


    「好。」


    她轉身。走進晨霧裏。駝色的大衣背影在灰色的公園道路上越來越小。


    李青雲站在原地。收了傘。


    雨停了。霧還沒散。但天在變亮。


    他摸出衛星電話。撥給埃文。


    「密碼。gloucesterrose1714。大小寫交替。最後四位是年份。」


    電話那頭鍵盤聲響起來。劈裏啪啦。


    「收到。給我十五分鍾。家族核心資產管理係統。最高權限。我會把防火牆全部拆開。」


    李青雲掛了電話。轉身走出海德公園。


    六點十八分。


    距離淩晨七點的金融總攻。還有四十二分鍾。


    溫德爾家族的交易通道。資金調度係統。核心資產密碼。全部在他手裏。


    阿瑟還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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