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飛與關勝的爭執顯然不是今天才有。


    一開始,嶽飛本欲切斷幽州水源。


    但來自於幽州內部的消息表明,幽州城內囤水甚多,且每家每戶都打有深井,單純切斷水源怕是無法真正斷絕城內的飲水。


    於是關勝就提議在引水渠中釋放腐爛劇毒。


    固然金人或許會有所防備,但人不喝引水渠的水,牲畜總不能不喝吧?天氣這麽炎熱,城中軍民總不能不洗漱沐浴吧?


    隻要入城的水資源被汙染,城中必能大亂。


    至少,會進一步加劇城中軍民的人心浮動。


    但嶽飛認為此舉有幹天和,會戕害城裏無辜百姓。


    嶽飛為主將,他不允,關勝也無可奈何。


    王霖見兩人麵色不合,便皺了皺眉澹然道:“好了,不要爭了。到底該如何,且讓朕再想一想。”


    其實王霖知道關勝之策最符合燕軍當前的利益。


    要知道,數十萬大軍圍困幽州,每日所消耗的糧草輜重都不是一個小數目,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而且,站在大燕的立場上,被遼國和金人先後統治了幾百年的幽州人,其實也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漢民了。


    他們對於中原漢人王朝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可以說就是零。


    但王霖畢竟是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接受了現代人文教育的穿越者,他覺得這般做,實在是缺乏基本的人道主義。


    關鍵現在天氣炎熱,放毒之法極容易引起城中發起瘟疫。而一旦蔓延開來,城外的燕軍怕也難以幸免。


    可要強行攻城,死的人會更多。


    如此大城,城中五萬強悍金軍,燕軍強攻,傷亡還能小得了麽?


    宋太宗即位後的兩次北伐,其實也曾打到了幽州城下,當時宋軍占盡優勢,怎奈幽州城池堅固,並且當時遼國治理當地已久,士卒百姓歸心,城中軍民一心死守。


    最後宋軍在城下耗盡優勢,被遼國反敗為勝。


    幽州建德門外,王霖率一隊錦衣鐵騎自西向東馳至,他率隊立馬於燕軍此處大營之前,幽州寬闊的護城河之後。


    這兩日他圍著幽州城跑了一圈。


    這樣的堅固之城,若要強攻,需要投入的兵力非常龐大。


    而一旦發動攻城戰,傷亡更難計其數,不到萬不得已,王霖並不願意在幽州已成一座孤城、遲早都會拿下的前提下,讓大軍去無謂傷亡。


    此刻已是夏糧收獲季節。


    圍城的大燕軍馬至少有半數都在幽州之野忙收夏糧。


    燕青在馬上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幽州城闊而堅,若是強攻,我軍傷亡必重。


    不如暫且命四方大營以投石車襲擾為主,兼立即切斷幽州水源,填平護城河,為下步攻城做準備。”


    “金人退路已斷,早已是甕中之鱉,軍心必然浮動。我軍再頻頻四處襲擾,城中必生內亂。”


    王霖微微頷首:“可行。非但如此,小乙,你看那邊。”


    王霖揚手指著幽州左近的那座高山。


    此為燕山的一處支脈,名喚崀山,幽州城的陰麵就背靠此山而建。


    過去的遼人貴族在此山中修建有不少涼亭、茅廬、別墅,為城中士子貴族登高春遊之所,緊靠歸化門。


    王霖從懷中掏出一張圖紙來:“小乙,命軍中工匠速速按圖製作投石機械,不明之處可來問朕……然後命數千軍卒攀登此山占據高點,搭建投石台……”


    燕青微微一怔,旋即苦笑道:“陛下,投石機非常巨大,要往高山上搬運,怕是非常艱難。”


    王霖微微一笑:“朕的這種小型投石機,可在山下製成各部件,卯榫結構,然後運上山去輕易組裝起來。


    小乙,你看此山距離幽州最多裏許,當年的契丹人應該是將這座山挖空了半截悉數納入城中,隻留下這半壁山峰以觀風景。


    若在此山高處安裝數十架投石車,派軍卒鑿山取石,日日居高臨下投射巨石呼嘯而下,每日一波,時間久了,金人必不戰自潰。”


    ……


    在沒有重炮的情況下,投石機無異於攻城神器。


    現在燕軍中大量使用的大型投石機還是王霖昔日在青州予以局部技術改良後的投石機,投射距離更遠,而且還在底部加了輪子,可以四處移動,以馬匹為牽引動力。


    別看這隻是一個局部細節上的改進,但對於古代戰爭而言,所能產生的價值難以估量。


    而今日他提出來的小型投石機,說起來,就是一種卯榫結構組成的可裝卸、巧妙利用杠杆原理的投石器械。


    好處在於可移動、可攜帶、可裝卸,機動性更強;弊端在於,投射量小,且危害度低。


    也就適用於當前這種情形。


    居高臨下利用杠杆原理和物理慣性,向城中投射大量小型石塊,密集成雨,要真正破壞幽州城防顯然是不可能,隻能起到一定的襲擾作用。


    也沒辦法,憑王霖有限的物理、工科常識,他也隻能發明出這種玩意來,飛機大炮蒸汽機那些縱然給他時間,他也搞不出來。


    在古代搞科技樹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進入夏季,天氣越發炎熱。


    城中金軍的人心因為天氣燥熱而更浮動。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在幽州就是坐以待斃。


    城樓上的金人日日都能看到城外熱鬧的燕軍幫助本地農人收獲夏糧和播種秋糧的場景,而在遠端的官道上,在更光廣袤的河北大平原上,更清晰看到往來的商賈、行人絡繹不絕。


    現在的幽燕,盡管幽州還高舉金軍軍旗,但實際已經姓燕了。


    金人心中絕望,幽州早定是一座孤城。


    燕雲各地,燕人已經開始派駐官員接管各州軍政,同時開始往幽燕大量移民,屯田墾荒。


    完顏婁室率諸將還有在城中的完顏宗翰及完顏宗望等人登臨城樓,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遠端那一道高高飄揚的龍紋大纛,那是大燕皇帝王霖所在行轅。


    王霖的皇帝行轅在此,無疑意味著燕人已經拿下了整個幽燕七州。


    完顏婁室麵色陰沉。


    他根本不信王霖憑一人之勇能殺退完顏宗磐的二十萬大軍,唯一的可能,便是吳乞買和完顏宗磐父子聯手將幽燕、將自己這十萬金軍賣給了燕國。


    至此,蒲路虎所部嘩變內訌,這支兵馬的大多數退往金國本土,這等於是敲響了完顏婁室這五萬人的喪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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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完顏宗望的意思,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棄城而去,率五萬鐵騎死戰,拚死衝出一個豁口,殺回關外,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但完顏婁室心知肚明,據城而守,他們還能堅守苟活半載,因為城中存糧充裕。而為了保證軍糧供應,他已經下令城中百姓口糧減半供應了。


    可若是率軍突圍,就是自尋死路,求速死。


    為了防止幽州出現類似薊州蒲路虎所部的嘩變,完顏婁室直接剝奪了阿骨打諸子統兵的權限。


    現在的完顏宗望這些人,在幽州其實就如同圈禁。


    突然,湛藍的天宇上驟有鋪天蓋地的石塊如雨幕般呼嘯而來,四麵八方的燕軍同時發動了數百架投石機。


    石塊攻擊,這已經不是頭一遭了。


    完顏婁室倒也不慌亂,冷漠下達了全軍有序避讓的軍令。


    盡管金軍將士都避入堡壘或者壕溝以及石牆的遮擋之下,完顏婁室也不認為燕軍憑這點投石就能破壞幽州的城防,但蝗蟲般掠過的石塊雨傾瀉而下,終歸還是再次將幽州城內砸了一個人仰馬翻,鬼哭狼嚎。


    不少民居被砸毀。


    城中傷亡雖然不大,但騷擾性和由此帶來的負麵影響極大。


    燕軍好像是遛狗逗樂一樣,每日定時不定時來上這麽一波或兩三波,然後就偃旗息鼓。


    突然就來一發,完了就歇歇。


    城防四麵都有可能遭遇石彈攻擊,還有空中,從城陰麵崀山上破空而下的投石雨的落點是城中的權貴區,也是金軍大將的府邸所在。


    時而白晝,時而夜間,時而黎明,崀山上的燕軍以碎石雨攻擊為襲擾手段,沒有任何規律可言,讓幽州人惶惶不安。


    更要命的是,燕軍開始切斷城中水源,填埋護城河。


    這讓城中軍民的精神高度緊張,幾乎都要瘋了,卻又不知燕軍到底何時攻城。


    ……


    時光飛逝,很快就到了大燕複興二年的七月末。


    圍困幽州三月以來,燕軍並未發動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攻城戰。但自上月以來,每天雷打不動卻不定時發動的投石雨襲擾戰,卻是極盡花樣,百般出彩。


    豔陽高照,城內如同火焚。


    被切斷了水源的幽州城中,被投石雨襲擾性心理戰騷擾得精神近乎崩潰的金軍士族和幽州人,麵上都掛著精疲力竭的狂躁之色。


    而在城外的燕軍大營中,卻是歡聲笑語一片。


    除了輪戰戒備的部隊,大多數燕軍都避往了更深處的山麓和林蔭處。


    天上突然陰雲密布,起了一陣大風。城中的幽州人狂喜交加,紛紛奔走出居所,湧上街道,抬頭望著電閃雷鳴的天幕。


    滂沱大雨瞬時落下。


    這是入夏以來幽州的第一場雨。


    皇帝行轅內,王霖啃完一塊冰鎮西瓜,而蹲在他身側低頭也在啃食西瓜的完顏兀魯俏麵上浮蕩著無比的滿足之色。


    炎炎酷暑,皇帝居然能憑空造出冰來,在完顏兀魯看來,幾如神跡。


    見皇帝仗劍出帳,完顏兀魯趕緊抹抹嘴,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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