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起了要用楊沂中的念頭。


    但如何安置楊沂中,卻也是個問題。


    畢竟楊沂中剛入軍中,還是個不入流的馬步軍都頭。


    王霖想起了史載楊沂中起步最初的職務,閤門祗候。


    可這個從八品的官職實在是太卑微,不符合王霖要逐漸大用楊沂中的意圖。


    不給楊沂中一個合適的起點,短時間內,很難充任重要職位。


    王霖反複思量,決定為楊沂中授正七品的武功大夫,出任禦林軍虛銜的基層指揮使,負責籌建專屬於皇帝的宮禁宿衛。


    現在的大燕禦林軍與錦衣衛是重疊的。


    錦衣衛替代了禦林軍的功能。


    從長遠來看,這顯然是不合適的。


    如果說錦衣衛是王霖的心腹班底,那麽,他希望盡快組建起一支更加心腹的禁軍班底,人數也不需要多,控製在萬人以內。


    而楊沂中作為禁軍掌控者是妥當的。


    此人現在缺的是曆練和資曆的提升。


    負責籌建禦林軍是一項功勞,將禦林軍帶成一支強軍,又是一番功勞,然後再參戰榮獲那麽一二軍功,就堪可大用了。


    王霖既然想大用楊沂中,當然要為他鋪好路。否則的話,按照常規升遷,王霖至少要等五年,才能以楊沂中把持宮禁宿衛。


    王霖深望著楊沂中,緩緩道:“傳旨軍機處,朕意,授楊沂中為武功大夫,禦林軍指揮使,負責籌建朕之禦林軍。”


    】


    執事女官聞言暗驚,不由再三打量著楊沂中,最後目光落在了秀美可人的楊月兒身上,美眸微微一轉。


    楊沂中剛入軍中,資曆淺薄,毫無戰功,驟然擢升至正七品的官階,還要為皇帝籌建禦林軍,這是何等信重,何等恩寵?何以?


    更震驚的其實還是楊沂中。


    他本在忐忑不安間,驟然聞聽皇帝如此破格提拔,他非但沒有受寵若驚,反而覺得冷汗嗖嗖。


    太反常了,他也想不通。


    皇帝似乎非常看重他的樣子。


    可皇帝對他卻幾乎一無所知。盡管皇帝熟悉他的家世出身。


    楊沂中通過劉琦的關係找上嶽飛,本意是得到嶽飛的關注,其實從未想過走後門、實現坐火箭般升遷。


    楊沂中心中凝重,反複叩首道:“皇上,小人入軍時間短暫,又無軍功,皇上驟然如此薦拔,小人實在是承受不住!”


    王霖澹然一笑:“楊沂中,你敢抗旨麽?”


    楊沂中汗如雨下,砰砰叩首在地道:“小人不敢!隻是小人何德何能,敢居此大位!”


    王霖麵色平靜:“你無需多慮,也不要多想,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心,朕對你的了解,遠遠比你想象中的要多。


    區區一個正七品的官階,也不當什麽,不過是朕想給你一個合適的起點,僅此而已。


    你若誠惶誠恐、擔心德不配位,便竭盡心力為朕做事。


    朕之禁衛,目前由錦衣衛暫代,但非長遠之計。


    朕希望你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朕訓練出一支驍勇的宮禁宿衛來,護衛朕躬。


    朕相信你。朕希望,將來,朕也能當著朝中文武大臣以及天下子民公開說一句,你楊沂中,楊正甫,能忠誠於朕,忠誠於大燕,與朕君臣相得,乃朕之郭子儀也!”


    王霖這話中的信重溢於言表。


    楊沂中自覺匪夷所思,又覺得感激涕零,他這一輩子,還從未有人這般看重他,評價還這般高,以唐之名將郭子儀類比!


    他真覺有些惶恐了。


    楊沂中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確定不是自己做夢,轟然叩首流淚道:“陛下如此恩重,臣楊沂中,當為陛下赴湯蹈火,死而後已!”


    王霖緩緩點頭。


    他知道自己此番施恩的目的達到了。


    很顯然,任命楊沂中一個從八品的閤門祗候,朝中的阻力要小很多。但從八品的起點太低了,王霖用人迫切,沒有太多時間把楊沂中放在軍中慢慢培養。


    至於軍功和曆練,王霖日後會安排楊沂中率禦林軍參戰。


    其實這幾乎是必然的。


    因為王霖這個皇帝經常禦駕親征,親臨戰陣,他身邊的禦林軍參戰立功機會不少於錦衣衛和常備軍。


    楊月兒在旁亦然叩首謝恩,但少女芳心卻很震撼。


    也略失望。


    因為從始至終,皇帝都沒怎麽看她。


    目光都放在她的兄長身上。


    好在安排完楊沂中的事,王霖的目光終於還是望向了楊月兒,他澹澹道:“至於汝妹,朕會著人送她進真定軍官學校,日後若有從軍報國意願,可入花將軍、扈將軍或梁將軍的女營。”


    楊月兒大喜,壯著膽子抬頭紅臉道:“陛下,當真?”


    王霖忍不住笑了,他覺得這小姑娘實在是可愛,便點點頭道:“君無戲言。”


    楊月兒歡喜著叩首。


    她知道皇帝說的花將軍、扈將軍以及梁將軍都是皇帝的妃子,花芯人稱花木蘭,扈三娘人稱一丈青,梁紅玉人稱賽桂英,都為大燕軍中赫赫有名的女將。


    為天下女子所神往和敬仰。


    ……


    一個籍籍無名的楊沂中突然被皇帝召見,然後居然冊封為了正七品的武功大夫,作為皇帝近臣,負責籌建禦林軍。


    可謂是一步登天。


    軍中慢慢就傳出了一些流言蜚語。


    都說是皇帝看中了楊沂中的妹妹楊月兒,想要納楊月兒為妃雲雲。


    這種並非惡意卻帶有強烈八卦色彩的流言,自然傳播的速度很快。


    軍機處裏,幾位軍機大臣麵麵相覷。


    其實一個正七品的武官,並不算太大的事,皇帝冊封就冊封了。


    軍機處也無必要為了一個區區七品武官與皇帝擰著幹。


    隻是一個這樣毫無軍功在身,也從未展露才華的年輕人,又來曆不明,突然被引為皇帝心腹,這很難不讓張浚等人想些別的。


    劉琦也很意外。


    張浚望向劉琦和嶽飛:“信叔,鵬舉,此人到底什麽來曆?”


    嶽飛輕笑,望向了劉琦,畢竟是劉琦舉薦的。


    劉琦苦笑道:“回張大人,此人為前宋開國將門楊令公之後,其祖為楊宗閔,曾任永興軍路都總管。其父楊震,為七品軍將,在麟府。家世清白。”


    張浚遲疑一會,才道:“開國將門之後,出身倒也可查。可既無軍功,也無資曆,驟然充任陛下禦林軍首領,似……難道……”


    張浚欲言又止。


    眾人知道張浚說的是那般流言,關於皇帝看中楊沂中之妹,楊沂中兄以妹榮。


    嶽飛低頭不語。事關皇帝,而皇帝是他師傅,他為臣下和晚輩,自不敢多說半句。


    劉琦也垂首不語。


    皇帝將他直接破格提拔進了軍機處,躍升數階。他本人也在破格之列,豈能對旁人發表意見。


    馬擴也不好說什麽。


    至於韓庭為皇帝內兄,更不會輕易在皇帝的個人私事上置喙。


    況且,韓庭擅長實務而不是嘴皮子功夫,有時候王霖倒是覺得他的翰林學士白當了。不過,這是王霖看重他的地方,還專門賜韓庭一幅手書,實幹興邦。


    隻有顧慶川性格耿直,忍不住皺眉道:“難道陛下真的因楊家女而重楊沂中?”


    諸人相視無語,其實心裏都深以為然。


    不然,還怎麽解釋?


    顧慶川剛待再說幾句什麽,突聽廳口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顧大人,陛下不納秀女,真定行宮加上東京內宮,連宮女執事女官全部加起來在內,也不過一二百人,如此儉樸,縱然看中一名民女,又能如何?爾等敢詆毀聖譽麽?”


    說話間,一身青色勁裝的花芯手按寶劍,大步而入。


    花芯平時居軍中,很少出現在內朝。


    她的身份比較複雜,不能單純看為宮妃,她畢竟還是大燕在編的軍中統製,掌控萬人,還有一個女營。


    “臣等不敢。臣等,拜見娘娘!”張浚等人吃驚之餘,趕緊起身行禮。


    花芯鋒利的目光在顧慶川身上掠過,她不怎麽喜歡這個一根筋的顧慶川。


    顧慶川尷尬,嘴角一抽,卻是拱手行禮道:“請娘娘息怒,臣絕不敢冒犯聖躬,臣隻是……”


    花芯澹然一笑,不願意糾纏,就擺擺手道:“好了,顧大人,此事再也休提。”


    待眾人行禮畢,花芯又略一拱手道:“末將花芯,見過諸位軍機大臣。”


    前麵是臣見皇妃,後頭就是花芯作為軍將向軍機處的權威見禮。


    眾人趕緊躲避。


    這氣氛就變得有些尷尬了。


    但花芯性格明快,她不願意繞彎子,就直接道明來意:“劉信叔,我有幾句話說,能否單獨一談?”


    她這是說,自己是來找劉琦的。


    非公事,而是私事。


    劉琦微微有些遲疑。


    畢竟花芯是宮妃,皇帝內卷,他是外臣,單獨相見,於禮不合。


    但花芯卻不耐煩道:“行了,我沒有那麽講究,你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花芯徑自走向偏廳口,但又在張浚等人的視線之內。


    花芯還是很知分寸的。


    劉琦隻能跟了過去。


    兩人麵對麵談了一番,至於談了什麽,張浚等人沒聽見,但隨後花芯揚長而去,返回的劉琦的麵色就顯得有些古怪。


    張浚,馬擴,韓庭,嶽飛,顧慶川,目光都落在年輕的劉琦身上。


    劉琦略一遲疑,還是拱手道:“諸位,花妃娘娘的意思是說,要讓某去尋那楊沂中,為陛下……做個媒人。”


    花芯確實是這個心思。


    花芯在軍中,自然也聽到了這個流言。雖然嶽飛已經及時予以製止,但這種八卦怎麽能控製得住,軍卒私下裏還是少不了議論傳播。


    花芯與扈三娘和梁紅玉私下裏碰了碰麵。


    如果說王霖不肯大規模選秀,一是為了節省宮廷開支,二是為了諸女,不願意讓後宮進入太多亂七八糟的女子,生出無謂的事端來。


    那麽,花芯這些內卷自然在感動之餘,也會主動為皇帝考慮。


    她們三女長居軍中,偶爾會輪換侍寢。


    但宮中日常,也就是朱漣數女伺候。


    花芯還是覺得人太少了,那座行宮深邃而豪闊,但卻顯得冷冷清清。


    既然皇帝看中了楊家女,花芯覺得她們應該幫皇帝玉成此事。


    一個民女而已,得到皇帝青睞,這是天大的福分。


    扈三娘自然毫無意見。


    倒是梁紅玉當時有些遲疑道:“兩位姐姐,是不是問問陛下的意思?”


    扈三娘擺了擺手道:“陛下的性子咱們姐妹誰人不知?他不會主動往宮裏納新人的。但是作為一國之君,後宮清冷,咱們麵上也不好看。”


    花芯笑了笑:“我已經見過那楊月兒一麵,的確是生得花容月貌,品性也不錯,看起來,倒與紅玉妹妹有幾分相似。”


    ……


    軍中的流言其實受衝擊最大的還是楊沂中本人。


    這兩日他還沒來得及完成軍中的交接,可是眾軍同袍投來的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長,他心中實在難堪。


    他其實是一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自認為自幼讀書習武,文韜武略並不壓於軍中的一些將領,缺的無非就是一個機會而已。


    如今機會有了,卻為人非議。


    但他自己其實也心虛得緊。


    常言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皇帝如此信重,顯然是有原因的。


    難道……真的是妹妹姿色過人,被皇帝看中?


    這雖然不是什麽壞事,但……楊沂中心思糾結,不知該何去何從。


    心思單純的楊月兒本來一直處在即將入軍校讀書、日後成為花芯一樣的女將的興奮情緒中,聽聞這般流言,實際心頭也起了一絲茫然。


    但,皇帝若真看中了她,她能拒絕麽?


    雖然能委身給皇帝這樣一個無論怎麽看都很完美的男人,她心裏是不排斥的,但她的夢想怎麽辦?


    她硬纏著兄長楊沂中來真定投軍,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也能率軍上陣殺敵,成為花木蘭一樣名垂青史的女將麽?


    可這就要進宮當籠中鳥、金絲雀了……


    楊月兒俏麵上浮起一抹無言的哀傷來,心中更是跳出了一個大膽且近乎瘋狂的念頭:她要拒絕,她不能入宮!


    院中,楊沂中正想進入妹妹的閨房與楊月兒商議一番,探聽下妹妹的心思,卻聽門口傳來軍卒的叩門聲,隨後是一個熟悉的男聲:“正甫可在?”


    是貴為大燕軍機大臣的劉琦。


    楊沂中不敢怠慢,立時匆匆迎向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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