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誌舜猶豫一番,還是開了口。


    往常在外戚這等忌諱話題上,他幾乎是一言不發。


    原因在於,嚴格說起來,他也是外戚之一。


    隻是他的女兒郭媛不過是普通嬪妃,而且還是原宋皇子妃,在真正的士林中有些見不得光的味道,所以李綱等人並未忌憚郭誌舜家族將來能為禍。


    基本條件不夠。郭家與後族韓家完全不是一碼事。


    況且郭誌舜的為人他們心知肚明。


    或有些貪權,但薄有風骨。


    尤其是對於財帛,兩袖清風。


    無論是王霖還是李綱,都主張將營運東南財賦和天下經濟這塊實權交給郭誌舜,除了看重他的能力,主要就是郭誌舜能出淤泥而不染。


    屬於朝臣中的清流中堅。


    見李綱吳敏黃岐善都望向自己,郭誌舜微微有些尷尬,但還是堅持道:“諸位,外戚之禍時有前例,未雨綢繆也理所應當。


    但陛下為大燕開國之君,天縱之子,如今春秋鼎盛,在某看來,其實至少在三十年內,不會出現外戚專權、東宮結黨營私之事。


    所以,韓家日後若是安分守己倒也罷了,榮耀富貴在本朝是可以保證的,可若是不安分,略有不臣之心,最先容不下他們的,不是內閣中樞,而是皇上。


    諸位,皇上自清河縣窮苦出身,一路走來,如寶劍出鞘,又如千裏駒馳騁,心胸、手段、謀略、勇武……絕非常人可及,既然咱們能看到的事,皇上怎能看不穿?


    某以為,但有聖君在……當無虞矣!”


    李綱等人聞言沉默了下去。


    郭誌舜說得披肝瀝膽,非常真誠。


    他們也明白,隻要王霖在位,韓家其實都不是問題。


    問題的關鍵在於,若是王霖不在了呢?


    皇帝是春秋鼎盛,可短命的皇帝曆朝曆代也不少……作為後族的韓家,若再執掌未來的朝綱,誰能保證韓家不起異心?


    李綱和吳敏、郭誌舜對視一眼,打定了主意。


    其實以他們的年紀,縱然是最年輕的黃岐善也是殘廢之身,他們在中樞至多再有五到十年就頂天了。


    可作為被皇帝委以重任蒙受隆恩的重臣,他們認為自己有責任為大燕社稷傳承掃除一切隱患。


    哪怕他們明知再對韓庭入軍機成為儲相之事提出反對異議,必定會徹底觸怒皇帝。


    但士為知己者死。


    郭誌舜在旁,輕歎一聲,聳聳肩。


    他能做的都做了,但阻攔不住李綱的決心。


    作為閣相,他知變通,而李綱也知變通,但有些事講究原則,一往無前,堅持到底。


    這就是郭誌舜與李綱的區別。


    ……


    行宮。


    韓嫣的宮苑寂靜無聲,絢爛的陽光鋪灑下來,整個宮苑一片祥和富貴。


    室內沒有伺候的丫頭宮女和女官,隻有一雙在床榻上極盡纏綿的人。


    這是韓嫣第一次逢迎王霖大白天發出的歡好信號,而且再無抗拒那些羞人的動作以及角度。


    王霖知道這是因為立太子和韓庭的事。


    韓嫣心中的感激和愛意已經彌漫到了頂點。


    作為妻子,她無以為報,隻能極盡所能滿足丈夫的要求。


    這個時代講究夫貴妻榮,也講究母以子貴。


    她為皇後,子為太子,這直接奠定了她一世的無上尊榮。


    而這一切,都是丈夫王霖帶給她的。


    韓嫣蜷縮在王霖懷中,淚流滿麵。


    她覺得上天對自己何其卷顧,從出嫁的第一天就為高品誥命,隨後又是王妃,更是一路走到了母儀天下的寶座上。


    而今年,她才二十出頭。


    王霖知道她情緒的強烈波動,輕輕撫摸著她光潔的後背,並未多言。


    在他的這麽多女卷中,也許隻有韓嫣和慕容婉兒才懂他真正的心胸。


    從他向韓家求婚開始,他其實就懷了篡宋而代之的宏圖偉略。


    所以他娶了一個出身人品容貌毫無瑕疵的女子為正妻。


    在很多時候,韓嫣都覺得自己就是燕王府的擺設,一麵道具,她認為自己存在的最大價值就是為丈夫充點門麵。


    與家裏的其他姐妹相比,她與丈夫王霖之間,並無太多的感情沉澱。


    然而王霖以實際行動告訴她,在他的心目中,她的存在是獨一無二的,在她成為他的女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決定會護她一生。


    絕不會虧欠她。


    王霖不願意立儲,本非故意冷落自己的長子王翰。韓嫣一度認為王霖是想將未來的儲君冊封給慕容婉兒或趙福金的兒子。


    然而她又想差了。


    自家丈夫明知韓家如今已為眾失之的,卻仍然力排眾議,立王翰為儲君,再以韓庭為儲相。


    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她啊。


    不然,在王霖心中,韓家又算什麽?


    韓家對他的幫助又有幾何?


    現在的韓家人或許已經得意忘形,唯有韓嫣保持著應有的清醒。


    因此韓嫣定了定神,輕道:“皇上,臣妾以為,我家兄長不可為儲相,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王霖苦笑:“好了,不要再說那些勞什子的外戚之禍了……嫣兒,你認為韓庭會起異心嗎?”


    韓嫣搖搖頭:“不會。但是,皇上,韓家如今尊榮已至巔峰,絕不可再加恩。否則,內閣中樞群臣都會爆發。”


    “嫣兒,朕用韓庭,主要是看中他的能力,暫時來說,我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既有能力,又能讓我放心的人。


    至於李綱這些人,應該不會再鬧騰了,畢竟我已經作出了很多讓步不是?


    至於韓家,其實……這麽說吧,嫣兒,將來韓家,隻要你的親人不背叛朕,朕都覺得無所謂的。”


    韓嫣深吸了一口氣。


    皇帝看中的無非還是她在娘家的至親,至於韓家的其他人,若是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嗬嗬。


    韓嫣深望著自己的丈夫。


    王霖心中一歎,對於韓家他早有安排,隻是暫時不方便與韓嫣透露罷了。


    王霖一把將韓嫣抱在懷中,那雙手又開始不太老實起來,韓嫣羞得麵上幾乎能掐出水來,她實在有些承受不起,但又不敢再拒絕。


    正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倚翠輕柔的聲音:“皇上,娘娘,前庭來報,有人去伐了登聞鼓,據說是嘉德帝姬……茂德皇貴妃的姐姐……”


    ……


    若是一般百姓伐登聞鼓,暫時應該還驚動不到王霖這個皇帝。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伐登聞鼓的這個人不是普通人,不是旁人,而是趙宋宗室公主之一,趙福金的長姐,嘉德帝姬趙玉盤。


    嘉德與趙福金感情甚篤,與王霖的關係也不錯。


    按說她不該折騰這麽大,有什麽事不能來給趙福金或者皇帝講?


    至於去伐登聞鼓?


    所以,得到消息匆匆而來的趙福金麵色非常焦慮和難堪。


    也正因為是趙玉盤,前宋長公主伐登聞鼓,這才造成了朝野震動,上下關注。


    燕青匆匆進門,拜倒在地:“臣,拜見皇上,皇後娘娘,皇貴妃娘娘!”


    王霖輕道:“小乙,怎麽回事?好端端地,嘉德去折騰什麽?”


    趙福金也急急道:“燕將軍,到底怎麽回事?”


    燕青拱手道:“皇上,兩位娘娘,臣方才得到消息,嘉德殿下駙馬曾夤被神武軍軍卒毆打致死,屍首被懸在前宋宗廟正殿,嘉德殿下悲憤難耐,就直接去伐了登聞鼓!”


    王霖、韓嫣、趙福金都臉色大變。


    神武軍如今是王霖的心腹重臣也是舅兄花榮執掌,花榮掌控京營禁軍,此事若是涉及神武軍,就必定會扯上花榮,還會扯到後宮的花芯。


    趙宋滅後,王霖對前宋宗室可謂是恩遇有加。


    普通宗室遷往洛陽安置,至於嘉德帝姬這些則就地在京安置,爵位富貴依舊。


    而曾夤更是頗受王霖信任,就在京營禁軍中任統領。


    堂堂禁軍統領,居然被軍卒毆打致死?


    這其中顯然必定有內幕。


    再加上曾夤的前大宋駙馬身份,又加上牽扯到的人……王霖立時眉頭緊蹙,知道此事絕不一般。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曾夤死了,嘉德也不該去伐登聞鼓。


    天大的冤屈,王霖這邊不能說嗎?


    王霖嗅到了一股強烈的陰謀的味道。


    王霖沉吟道:“嘉德何在?”


    燕青躬身道:“按製,伐登聞鼓者,由登聞鼓院掌院衙門署理,可因事關重大,登聞鼓院不敢擅專,即刻上報禦史台。


    此刻正由禦史台主官禦史大夫馬雄升堂問詢……禦史台亦不敢擅專,派人急報到臣這邊,請皇上裁奪!”


    王霖沉吟片刻,擺擺手道:“傳旨,命禦史台即刻將人送到行宮來,由朕親自問詢。另外,告知禦史台,在本桉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許向外透露桉情,否則,朕絕不輕饒!”


    燕青領命而去。


    燕青走後,韓嫣見趙福金形態焦急麵色難堪,便忍不住笑著安慰道:“福金妹妹,不必擔心,一切都有皇上在,不打緊的。”


    “若嘉德真有冤屈,朕一定會為她伸冤便是。”王霖也輕聲安撫了幾句。


    趙福金幽幽一歎,連連點頭。


    她心裏知道,怕不是單純的冤屈那麽簡單。


    否則,嘉德姐姐平白無故去伐登聞鼓作甚?


    故意給皇帝和她這個皇貴妃難堪嗎?


    花芯此刻也得到了消息,來了禦書房,向王霖韓嫣和趙福金見禮畢,花芯急道:“皇上,到底怎麽回事呀,臣妾聽說嘉德姐姐的駙馬被人打死,還牽扯到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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