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香氣還縈繞在堂屋裏,碗筷剛剛撤去,燭火搖曳著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桃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菊花茶,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轉了兩圈,這才開口說話。


    她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從冬葵臉上滑過去,又落在阿辰身上,聲音輕了幾分,“大家夥都在,我有件事和大家說一下。


    等辰公子的傷好了以後,他就跟我們一起去江南陳家。”


    這話落下去,堂屋裏靜了一瞬。


    冬葵手裏的茶盞停在半空,她轉過頭看著桃兒,眼底滿是疑惑和不解。


    之前桃兒妹妹明明說過,等辰公子傷好了,他就會和他們分開的。


    怎麽突然就變了主意?


    她張了張嘴,想問,餘光卻掃見阿辰就坐在對麵,一襲青衫襯得人如修竹,正低頭撫著茶杯,神色淡淡的,瞧不出什麽端倪。


    冬葵便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垂下眼,心想她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麵去問啊。


    算了,桃兒妹妹既然這麽說了,那便是她仔細想過的。


    她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冬葵信她這樣決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可話說回來,這辰公子說到底是個外人,才認識幾天而已。


    知人知麵不知心,她得多個心眼。


    冬葵暗暗拿定了主意:往後還是得跟桃兒妹妹和阿衍小公子睡一個屋,她得守著他們。


    這辰公子生得倒是溫潤如玉,說話也斯文有禮,可人不可貌相,她見過太多麵上和善背後使壞的人了。


    桃兒妹妹說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這話她記得牢牢的。


    蕭逸和清風倒是當場點了頭,表示讚許。


    蕭逸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說:“桃兒,路上有個男子同行,也好,總歸多個照應。


    反正辰公子當下也沒有去處。”


    清風也跟著附和,“桃兒姑娘,辰公子雖然忘了從前的事,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人品是沒得挑的。


    他陪著你們幾個人去江南,一路上也可以照拂一下。”


    可就在此時,阿衍的話讓大家都震驚不已!


    阿衍從凳子上蹦下來,拍著小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太好了!


    阿辰哥哥跟我們一起去,那以後就可以娶了桃兒姐姐,然後給我當姐夫啦!”


    滿室寂靜。


    桃兒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恨不得當場尋個地縫鑽進去。


    這熊孩子,還真是想什麽說什麽,他怎麽有這樣的想法啊?


    她慌忙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阿衍!你亂說什麽呢!”她的聲音又急又慌,轉頭看向阿辰,連耳垂都燒得發燙,“辰公子,實在對不住,阿衍年紀小,不懂事,出言無狀……


    你千萬別當真,別跟他一般見識……”


    她一邊說一邊恨不得把阿衍的嘴給捂上。


    可那小人兒還站在那兒,仰著一張天真無邪的臉,渾然不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阿辰卻隻是微微怔了一下,因為這些話他已經聽過了,所以並沒有太多意外和震驚。


    隨即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


    燭光映在他臉上,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初春的薄冰上落了第一縷日光,溫和而不灼人。


    “沒關係的。


    阿衍這些話說明他喜歡我,我其實……挺開心的。”


    這話一出來,滿屋子的人都齊刷刷看向了他。


    桃兒的目光定在他臉上,冬葵的眼神帶了三分審視,蕭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連清風都停下了手裏轉著的茶杯。


    阿辰被這四道目光同時一照,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有什麽不妥。


    他清了一下嗓子,麵上的笑意收了收,多了幾分鄭重。


    “大家別誤會,我剛才的意思是……”他刻意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阿衍喜歡我,我也喜歡阿衍,沒有別的意思。


    孩子小,說的話不作數的,我不會做其他想法。


    諸位……不必誤會,不必誤會……”


    他說得誠懇,態度也坦蕩,可那片刻的停頓和那一聲清嗓,終究被蕭逸聽在了耳裏。


    蕭逸沒接話,隻是把目光轉向了阿衍,沉下了臉。


    “阿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以後不能再說這樣的話。


    這對你的桃兒姐姐不好,有辱她的清白……”


    接著他目光不自覺地掠過桃兒微紅的臉頰,又掃了一眼阿辰端坐的身影,才把後半句說完:“……對辰公子也不好。


    下次你注意了!”


    阿衍眨巴著眼睛,乖乖地聽著,可蕭逸偏偏又加了一句。


    “辰公子不適合你的桃兒姐姐。”


    這話說得又硬又直,又像是命令一般。


    桃兒還沒來得及開口,阿衍卻先不服氣了。


    這個平日裏乖巧懂事的孩子,破天荒地梗起了小脖子,嘴巴一撅,聲音雖然稚嫩,卻一句一句頂得瓷實:


    “時七叔,你為什麽說不合適?”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認認真真的模樣倒像是在學堂裏背書:“阿辰哥哥人長得俊美,人品又好,還學富四海,配桃兒姐姐,真真好!


    以後他若是成了桃兒姐姐的夫君,定然會疼她護她的。


    我隻是想讓桃兒姐姐有人護著疼愛,怎麽就不行了?”


    阿衍說著說著眼圈都紅了,像極了受傷的小兔子。


    滿屋子的大人竟被一個五歲孩子問得啞了一瞬。


    蕭逸的臉沉得更厲害了,下頜微微繃緊,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不合適就是不合適。”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麽由頭,又說:“辰公子隻是失憶,從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說不定……


    家裏已經有媳婦了。


    說不定家裏還有幾房小妾……


    難不成你要讓你的桃兒姐姐給讓人做妾嗎?”


    這話一出口,堂屋裏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


    阿辰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他失憶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媳婦,家裏有沒有娶妻,他真的是一點不記得了……


    阿衍聽到“有媳婦”三個字,終於不再吭聲了。


    他耷拉著腦袋,小臉上寫滿了可惜,嘴裏解釋道:“我沒有這樣想……


    我隻是想給桃兒姐姐找一個好的夫君……”


    桃兒心疼孩子,又惱蕭逸把話說得那麽重,便開口斥他:“你幹嘛對阿衍那麽凶?


    小孩子懂什麽,他說句話你也當真,還值當你這麽板著臉?


    他隻是心疼我,又沒有什麽壞心思,你那麽較真做什麽?”


    她的語氣也不好了,話裏話外到底還是護著阿衍的。


    蕭逸聽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


    倒是阿辰出來打了圓場,他站起身,向蕭逸微微拱手,姿態從容不迫:“時七公子不必在意,童言無忌,在下並沒有當真。


    你也莫要凶阿衍了。”


    隨後桃瞪了一眼蕭逸,再然後就拉著阿衍回屋裏了。


    蕭逸什麽都沒說,也悶著頭徑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窗外月色清冷,照得一室寂然。


    他想起阿衍掰著手指頭數的那些話“長得俊美,人品好,學富四海……”


    每一條都挑不出毛病,每一條都像是在他心上紮了一根針。


    他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茶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


    可那股說不出的煩躁,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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