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裏路,陳道平飛了兩個時辰。


    不是飛不快,是故意慢的。


    金丹中期散修的遁速就該是這個樣子。


    快了惹眼,慢了耽誤事。


    陳道平把這個度拿捏得很熟練,畢竟裝了兩百多年。


    枯木嶺在望。


    遠遠看去就是一大片灰白色的鐵杉林。


    樹幹筆直,沒有枝葉,光禿禿地戳在灰黃色的土壤裏,跟插滿了筷子的沙盤一樣。


    整片林子被一層薄霧籠罩,霧氣不濃,但隔絕了視線和普通修士的神識探查。


    陳道平落在林外一塊石頭上。


    先不急著進去。


    神識無聲無息地鋪了出去。


    四十萬丈的覆蓋範圍,他隻放出了三成,十二萬丈足夠。


    為了不暴露化神修士的神識特徵,他將探查波動壓得極細極柔,像一層薄紗貼著地麵蔓延開來。


    結果比他預想的熱鬧。


    枯木嶺深處,修士密度高得離譜。


    粗略一掃,九百出頭的生靈氣息。


    煉氣築基占了七成多,金丹期有兩百來號,元嬰修士三十一個。


    其中有幾股元嬰後期和元嬰圓滿的波動,還有一股極其內斂的氣息藏在西北角的地底。


    那股氣息刻意收斂過,但在陳道平這個級別的神識麵前,這種偽裝在他麵前毫無意義。


    「呱。」


    元寶趴在他肩頭,身子微微弓起來。


    兩隻鼓眼珠子往林子方向眨了兩下。


    陳道平注意到了元寶的反應,它對空間波動的感知是天生的。


    「怎麽了?」


    「呱呱。」


    元寶的叫聲比平時急促,後腿在他肩膀上蹬了一下。


    陳道平皺了皺眉,他集中神識往那片迷霧深處探去。


    過了幾息,確實感覺到了空間在震顫。


    這種震顫頻率極低,普通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陳道平要不是有化神級的神識,加上元寶的提醒,也未必能在第一時間捕捉到這層異常。


    高階摺疊陣法。


    絕塵宗遺跡的封印陣法在衰退,空間褶皺已經撐不住了。


    「看來絕塵宗遺跡快開了。」陳道平自語了一句。


    站在石頭上猶豫了三息,他動了。


    陳道平收斂了所有多餘的氣息波動,灰袍在迷霧裏化作一縷淡影,悄無聲息地穿過鐵杉林。


    靠近遺跡外圍時,陳道平停了下來。


    一道人牆橫在前麵。


    二十多個穿著玄鐵色甲衣的修士拉成兩排,攔住了進入遺跡外圍的唯一通道。


    為首的是個右臉有道刀疤的金丹圓滿修士,腰挎法刀,正叉著腰吆喝。


    「遺跡的,一人十塊中品靈石!」


    「沒靈石的,拿等價的靈材靈藥頂替!拿不出東西的,滾。」


    散修們在外麵擠成一團,臉色各異。


    有人罵罵咧咧地掏靈石,有人猶豫不決,也有人已經轉身離開。


    一個年紀不大的築基散修擠到前麵。


    拍著胸脯說自己所有家當就兩塊下品靈石,能不能通融。


    刀疤臉笑了一聲,很短促的笑。


    然後法刀出鞘。


    那個築基散修的腦袋掉在地上的時候,眼睛還是睜開的。


    血濺了旁邊幾個人一身,誰都沒敢動。


    」玄鐵宗的規矩,聽不懂人話的,就這個下場。」


    刀疤臉把法刀在死人的衣服上蹭了蹭,踢開屍體。


    周圍安靜了幾息。


    然後交靈石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陳道平在人群後麵站著,表情沒什麽變化。


    他從儲物戒裏數出十塊中品靈石,排到隊伍最後麵。


    前麵一個金丹初期的胖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頭縮成一團的元寶。


    」兄台也是來碰運氣的?」


    」嗯。」


    」這玄鐵宗的人真是狗。」胖子壓低嗓門。


    」他們背後可是有個元嬰大圓滿的老祖坐鎮。在這一帶橫行霸道慣了,誰都不敢惹。」


    陳道平客氣地點了點頭,沒接這話。


    輪到他的時候,刀疤臉掃了一眼他的金丹中期氣息。


    又瞅了瞅他肩上那隻暗金色的蛤蟆。


    」靈獸也要另收五塊。」


    陳道平沒猶豫,又掏了五塊出來。


    十五塊中品靈石拍在桌上,乾脆利落。


    刀疤臉收了靈石,揚了揚下巴示意放行。


    陳道平低著頭快步過去了。


    過了人牆之後,他的步子一下放慢了。


    落到人群最後方,挑了個偏僻的角落蹲下來。


    神識重新展開,專注地掃描地形。


    遺跡外圍是一片殘破的石台廣場,方圓約有二十裏。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歪斜的巨型石柱,石柱表麵刻滿了風化剝蝕的古文符篆,靈光明滅不定。


    石柱後方才是真正的入口。


    被扭曲的空間包裹著,看不真切。


    但陳道平的神識能穿透那層空間褶皺,隱約探到裏麵有大量殘存建築的輪廓。


    規模不小。


    」呱。」


    元寶的聲音又急了。


    陳道平正要說話,腳下的地麵猛然一顫。


    石柱表麵最後幾個還在發光的符篆,同時碎裂開來。


    無數發絲般細密的空間裂紋從石柱根部向四麵八方延伸,裂紋擴張的速度快得荒謬。


    來了。


    陳道平腳尖一勾地麵,身體平移出三丈。


    轟——


    石柱炸了。


    像一個被抽掉支撐的棚子,連帶著整片空間從中間凹陷下去。


    一股吞噬萬物的吸力從那個凹陷中鼓湧而出。


    整個廣場上近千名修士,沒有一個有準備的。


    最先遭殃的是煉氣期,他們的肉身根本扛不住這種級別的空間撕扯。


    幾個呼吸之間,百餘人被卷入裂縫。


    血霧在裂縫邊緣爆開,漫天飛濺。


    四周慘叫連連。


    築基修士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真元護體被空間亂流撕成碎片,有人抓住了地麵的石板,手指摳進石縫裏,指甲翻折出來也不鬆手。


    金丹期修士還能勉強自保,各自祭出護身法器,抱團抵抗。


    元嬰修士反應最快。


    當先有七八個飛天而起,遠離地麵裂縫層。


    但緊接著,五階陣法餘波從遺跡深處席卷出來。


    那是絕塵宗封印崩潰時泄漏的禁製餘力。


    威力折損了九成以上,但五階陣法的底子放在那。


    打了折扣的五階,也不是元嬰修士扛得住的。


    玄鐵宗那個元嬰圓滿的老祖在西北方位破空而出。


    手中一柄黑色的四階寶器長矛瘋狂旋轉,試圖在身前撐起一個防禦壁障。


    五階餘波撞上去的瞬間,長矛寸寸碎裂。


    那個元嬰圓滿口噴鮮血,整個人跟斷線的風箏一樣被抽飛出去。


    直接吸進了一條最大的空間裂縫裏。


    生死不知。


    其餘幾個元嬰修士更慘,有兩個被餘波正麵擊中,護體真元瞬間崩解。


    肉身在空間亂流裏攪了幾圈,出來的時候已經分不清哪塊是手哪塊是腿。


    整個過程,不過片刻功夫。


    陳道平一直蹲在角落沒動。


    吸力確實大,換成一般的元嬰修士,抵抗這種級別的空間吸扯,起碼要耗費八成以上的真元。


    但陳道平的肉身是五階,空間亂流打在身上,疼是有點疼。


    跟被人擰了幾把差不多。


    他觀察了三息,找到了吸力最穩定的一條通道。


    所有吸力線的交匯處看似最凶險,但那個點反而有一個極窄的層流區域。


    就像漩渦正中心往往是最平靜的水麵。


    陳道平鬆開攀住石壁的手,身體被吸力裹著,順勢滑入了那條通道。


    下墜的過程比他預想的平穩。


    空間裂縫在身邊呼嘯,各種色彩的靈光碎片擦身而過。


    元寶緊緊貼在他胸口,四肢抱著他的衣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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