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東南諸國的糧價平均是七百文,五倍就是三貫五百文,簡直天價中的天價。三大姓在出事前就在轉移錢財,因飛錢院存在的緣故,匯票極是便利,所以抄家所得,排除古董字畫瓷器,堪堪夠付而已。


    這一大筆錢其實並不歸於青陽公廨,謝允言根本沒有私自動用的權利。因為楚律規定,凡定性為“謀反、謀逆”重罪的,田地、房產、金銀珠玉、綾羅綢緞、古董字畫、瓷器等最值錢的部分,地方官府無權截留,必須押解回國府內庫。


    不過,謝允言不是原身,對那些繁瑣的東西很不耐煩,況且挪用國儲早已不止一回,成為煉氣士後,就更不在乎了。


    “五倍就五倍。”謝允言立刻命人拿來筆墨紙硯,“口說無憑,還請蘅姑娘擬個章程,加蓋冠雲社大印。”


    阿蘅出門在外,代表的是冠雲社大東主,大印當然隨身攜帶。這本是應有之義,但感覺被謝允言要挾,扭扭捏捏不情不願。


    擬好章程,接下來便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等雙方驗看無誤,第一步買賣達成,已經是午後了。


    謝允言讓人備了吃喝,飯後繼續商談茶園的具體事項。


    待到一切商議妥當,已是黃昏時分,阿蘅心裏煩死了謝允言,半刻也不願停留,直接帶人走了。


    謝允言在天黑前召集公廨上下,待人員齊至,隻見堂下個個喜形於色,畢竟糧食危機解決,不用擔心民變,自己也能吃飽飯了。他笑了笑,說道:“這段時日爾等恪守本分,勤敏於公事,本官全都看在眼中,今日放衙後發雙俸,再領二斛糧米,以作犒勞。”


    “縣尊萬歲!”公堂爆發歡呼聲。


    謝允言抬手壓了壓,堂下頓時鴉雀無聲,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道:“還有一事,爾等好生協作,今夜就把糧種分發下去,讓各家各戶盡快培植禾苗,莫要耽誤了春耕。俞先生留下,其他人都去吧。”


    “喏。”眾人帶著興奮魚貫退去。


    待人都走完,謝允言笑道:“有三件事要托付給俞先生。”


    “郎君請說。”俞昭券躬身道。


    謝允言道:“其一,三大姓名下的糧鋪暫由公廨經營,明日就派人營業,糧價暫定一斛五百文,你須好生盯著,莫要生了貓膩;其二,冠雲社將在青陽開辟茶園,選址、墾荒、采集山茶種也要交給俞先生,尤其是墾荒,城裏城外有些人家是沒有土地的,把他們召集起來以工代賑;其三,三大姓名下的土地也暫歸公廨,明日發告示招募佃農,待遇且放寬些,州府問責我來應付。”


    俞昭券一一應下,然後笑道:“郎君如此為官,距離國府革職怕是不遠了。”


    謝允言不以為然道:“等國府革職,青陽已煥發新生,就算到時候我不再為官,我在青陽的名聲也會為我源源提供民望,這是雙贏。”


    ……


    阿蘅脫離車隊騎馬飛奔,在城門關上之前進了靈州城。


    一回到行館她就跑到白雪房間,本想好生訴苦一番,卻見她正捧著書卷挑燈夜讀,便按捺下來,回耳房換了身衣服,用除塵咒洗去身上塵灰,忽然想起從謝允言那裏要來的秋香茶,便拿去沏了,端著進入白雪房間。


    “小姐,這是青陽山茶,是綠茶的品種,嚐來倒有幾分閩州清明茶的甘甜。”


    “哦?”


    白雪放下書卷,好奇地接過來,把盞中浮沫挑開,輕輕嘬了一口。入口茶味很濃,口感很澀,不由蹙起眉頭,但含著沒有吐,過了片刻才咽下去,舌齒驀然生香,一股子清甜後勁遍布味蕾,美眸頓時一亮:


    “還不錯,叫什麽?”


    “因是秋後冒芽,故名秋香茶。小姐好聰明,居然知道含著,我是喝第二口才發現它的獨特。”


    白雪笑笑不語,又喝了一口,夜讀的倦怠感竟是一掃而空,精神空明澄淨。


    阿蘅見她這樣,趁機說道:“如此好茶,豈能不好好培育,我應了謝允言,要在青陽開辟茶園。”


    “辦地不錯。”白雪放下茶盞,又捧起書卷,看了兩行,忽然瞥向阿蘅,“你應了謝允言?這說法不對,聽來不像你自己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阿蘅心裏惱怒,當下將自己故意抬高糧價,反被謝允言拿捏的前因後果細細一說。


    白雪聽罷,撲哧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阿蘅微微的扁嘴道:“小姐還笑人家。”


    好一陣白雪才止住笑,一把將婢女拽入懷中,用纖細修長的玉指輕輕地挑著她的臉:“笨阿蘅,你可知你犯了什麽錯誤嗎?”


    “什麽?”阿蘅臉紅紅地問。


    “暴露需求感,這在談判桌上可是大忌哦。”白雪笑吟吟道,“你為了這場‘雪中送炭’的效果達到極致,故意拖了幾天才去青陽,彼時謝允言怕是愁白了頭發,本該任你拿捏,可他隻不過稍微試探,你就沉不住氣了。”


    阿蘅聽到這裏,若有所思道:“我嘴上說著冠雲社看不上青陽,卻巴巴的帶著糧食上門,謝允言認為我方有所求,所以故意表現不在乎的樣子,我一心急就暴露了需求,被他拿捏了七寸……”


    說到這裏,她滿心氣惱,“他哪裏是什麽縣令,分明是個沒臉沒皮、奸詐狡猾的臭狐狸,大奸商!我真該揍他一頓,讓他在手下麵前丟個大臉,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亂領功勞。”


    白雪笑道:“你看不上他是個凡人,卻被人家略施小計就拿捏了,可見是否煉氣士,與其個人能力並不相幹。凡人一生雖短,隻要轟轟烈烈活一場,也有機會被銘記千百世,甚至萬載流芳。接下來,笨阿蘅,你準備好接受懲罰了嗎?”


    阿蘅俏臉頓時布滿紅暈:“什麽懲罰?”


    白雪邪惡一笑,將婢女撲倒在榻上。


    房間內頓時響起不可言說的聲音。


    ……


    深夜,青陽萬籟俱寂。


    小公舉坐在屋頂上,看著天上的雲層將散未散,往日皎潔的月輪,竟似也沾著斑斑點點,不幹淨了。


    謝允言走入院中,抬頭看了眼,笑著縱身一躍,輕飄飄地落到小公舉身旁坐下,從懷中摸出兩個紙包,把其中一個放在膝蓋上,小心地拆開另一個,露出青白色的切成八等份的糕點。“殿下,這是冠雲社帶來的小禮物,東山國江州特產玉芹糕,是用一種名叫綠芹的野菜做的,極是清甜爽口,你嚐嚐。”


    小公舉好奇地接過來,撚起一塊輕輕舔了口,細細的糕粉入口即化,味蕾一陣冰冰涼涼甜甜,立馬就喜歡上了,於是也不說話,慢慢地吃著。


    謝允言拆開另一包,也慢慢吃著。


    夜風很輕,似是不願打擾這對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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