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開場,冷鋒暗藏。


    天穹雷龍滾動,卻照舊落不下一滴雨來。


    謝允言在黑暗中踱步,如同將熄未熄的火星,又仿佛亟待燎原的一枚火種。淡青色的打滿補丁的官袍,在黑夜裏像一束從天外投下來的耀影。


    忽然,他看到一個嬌小絕美的背影出現在前方,像絢麗的星河中央,冉冉升起的璀璨絕世的閃耀新星,心裏不由想到葛平安那通天花亂墜的分析,耳垂莫名熱了一下,輕咳一聲,道:“殿下,夜深了,小心著涼。”


    “謝然諾,水神葫蘆並不隻有水,它可以把你的憤怒變作寒冰。”


    小公舉的腔調如舊,背對著謝允言擲出水神葫蘆。


    謝允言接住,怔怔地看著她那可愛的後腦勺,心裏浮現出一種荒謬的感覺,這感覺像是吵完架的妻子麵對即將出征的丈夫,既不願給好臉色,又擔心他在戰場上出事。心下好笑之餘卻是暖暖的。走過去,伸手在小公舉的腦袋上揉了揉:


    “乖,等我回來。”


    說罷越過去,再不停留。


    小公舉在原地駐足許久,忽然跺了跺腳,用她那稚嫩輕柔的嗓音說道:“我要怎麽體麵地告訴他,我不喜歡被別人揉腦袋。”


    空氣中,那個悅耳如歌吟的嗓音輕笑著說:“他不是別人。他是您選的侍從官呀殿下。我們一族的王女,一輩子隻能有一個侍從官。”


    ……


    西城大門緊閉,無形的殺機在空氣裏肆意彌漫。


    謝允言來到城下,嗅到了一絲血腥味,幾個縣兵轉過頭來,認出是他,麵上皆露愕然,這顯然跟他們拿到的劇本不一樣。


    “開門。”謝允言淡淡吩咐。


    縣兵意味莫名道:“縣尊,夜深了,外麵盜匪橫行,還是莫要出城的好。”


    “我說開門!”謝允言加重了語氣。


    “職責所在,不敢開。”縣兵態度強硬。


    “好。”謝允言冷冷地笑了下,手腕突然一抖,錦蛟乍然出鞘,寒光閃過,說話的縣兵立刻腦袋搬家。


    剩下幾個麵麵相覷,驚怒道:“縣尊何故殺人?”


    更有機智的,扯開嗓門大吼道:“來人啊!縣尊殺人了,來人啊!”


    “原來人殺多了,是會變得麻木。”


    謝允言的聲音很輕,丹田氣海卻如狂潮洶湧,此刻人形影的靈力氣旋已經達到了六十幾個,每一個的靈力總量,都遠遠超過普通的旋元初期,而橫跨氣海上方的戰刀,更是如同山嶽般威風凜凜。


    那幾個攔在門口的縣兵本能地感到死亡的恐懼,扯著嗓門大吼的臉色一變,想要逃跑,卻見一道強烈的刀光從對方的刀上迸發出來,從幾人身上直挺挺劈斬過去,在“嗤拉嗤拉”的裂帛聲中,幾個縣兵的身體直接四分五裂。


    謝允言挽了一手刀花,光影殘跡徐徐消散,直至錦蛟完全歸鞘的刹那,如綻放過的焰火般徹底熄滅。


    他沒有急著動,而站在原地細細體悟,一人之勢確實不足慮,但這是聚合了六十多人的勢,那些人形氣旋,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他叫不出名字,可卻有一樣完全相同,那就是為了公道。而來日集聚萬民之勢呢?那一刀揮出去,該當有多麽璀璨啊!


    未來可期!


    他大笑一聲,推開城門闊步而去。


    城樓上,趙忠渾身緊繃,雙拳握出青筋,在動手與逃避之間徘徊著,直至謝允言的背影快要看不見,旁邊的手下終於忍不住問:“大管事,謝允言出逃,咱們搶下城門的意義何在?這是謀逆啊!謝允言不死,我們都將成為叛亂逆徒,誅九族的大罪啊!”


    趙忠渾身一顫,清醒過來了。是啊,踏出了這一步,謝允言今晚不死,三大姓就完了,家主必死無疑。但是謝允言為什麽會出逃?到底是誰給他通風報信?為什麽他每次都能占得先機?


    已來不及多想,眼看謝允言快沒影了,他暴喝一聲:“騎馬,追上去宰了他!”


    數百埋伏在城樓上的黑衣蒙麵家甲轟然響應,直接翻身躍下,到城外的馬廄牽出早就準備好的馬匹,兩人一騎,朝著謝允言狂追而去。


    謝允言聽到身後的動靜,嘴角輕揚,心想果然,對方也是破釜沉舟誌在必得,計劃還算順利,但接下來就非常凶險了,自己要打起全部精神來應對。他駢指為劍虛引,默念一聲“神行符來”,兩道符籙微光沒入雙腿。


    後麵騎馬追擊的家甲們愕然發現,謝允言明明隻是走路,每一步卻都能跨出數米遠,馬臀都抽冒煙了還是追不上。


    趙忠心裏更急,怒吼著道:“謝允言,有能耐你站住,與我等決一死戰!”


    謝允言眼珠子一轉,朗聲笑道:“本官又不是蠢人,怎會讓爾等用車輪戰來消耗我的體力。如果不是賬冊上沒有三大姓,本官又何至於冒此風險,設下如此計謀。待本官到州府調得兵來,便是三大姓的死期。”


    什麽?


    計謀?


    趙忠心裏更亂,細思前因後果,力主對付謝允言的是黃啟靈,那廝難道在演戲?難道他跟謝允言是一夥的?不不不……謝允言詭計多端,這樣說是為了讓我對黃啟靈心生疑慮,以為家主有危險,若是上了他的當,帶人回去查看情況,他就可以從容躲去州府。


    想到這裏,他厲聲喝道:“謝允言,你休要挑撥離間,老夫再也不會上你惡當,今日你定然走不出青陽地界!”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身處局中又有誰能真正明辨。


    謝允言見對方已經徹底上當,暗笑一聲不再言語。


    很快,雙方一前一後追著到了大榕樹,謝允言在長亭外故作猶疑,忽然轉道大王山。


    “他新近修行不久,靈力肯定不多,這是快力竭了,我等棄馬追!”


    趙忠心中一喜,來到大榕樹下,翻身下馬狂追上去。誰知謝允言爬山也是好手,每次快要被包抄時,總能爆發出驚人的體力強行突圍,始終不跟他們正麵衝突。


    到了大王山裏,地勢較為平坦,追擊進程也越來越順遂,就在他們越來越興奮,以為即將完成包抄時,謝允言突然停在一道山澗懸崖邊,眺望著遠處隱有微弱火光的山穀。


    “獵殺開始了。”


    他轉過頭來,淡淡看著以趙忠為首的追兵,駢指為劍虛引,“隱氣符來。”他整個人的氣息漸漸變得淡薄,與空氣近乎融為一體,忽然往後一躺,消失在山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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