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言一向有個好處,就是該認錯時絕不端著。


    “郎朗兄,我錯了。”


    所以,他衝進秦昭然的房間直接道歉。


    秦昭然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顧自收拾著行頭。


    “郎朗兄,我真的錯了,我不該用那種語氣跟你說話,不該那麽衝動說要辭官滾蛋,我真的真的錯了,你理理我。”


    謝允言走過去,小心地去拽秦昭然衣袖,秦昭然挑眉冷喝:“莫要碰我,滾開!”


    “哎呀,我決定留在青陽做官,給東南秦氏好好賣命,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實在不行,大不了我給你磕一個?”


    秦昭然不理。


    “我真磕了?”


    秦昭然還是把他當空氣。


    “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真讓我磕啊?就算你是九郎君……好吧,我磕!”


    謝允言咬了咬牙,想著麵子不能當飯吃,反正也沒人看。


    “你想加入太素堂,自去便是,我去州府銷了你的官籍,有宋青蕖提攜你,來日你也能別開生麵,總好過耽誤在小小楚國。”


    謝允言還沒來得及磕,秦昭然開口了。他收拾好了行頭,背在身上,淡淡地看著謝允言。


    “我那是氣話。”謝允言無奈。


    “可我不是。”秦昭然說完,徑自推門而去。


    “九郎,等等我。”


    謝允言快哭了,這怎麽比女朋友還難哄啊。他追出去攔住秦昭然,“九郎,我有話說,你先別走。”


    “你最好說快一點。”秦昭然有些不耐煩道。


    謝允言沉沉地歎了口氣,說道:“我從小被強迫過繼給大房,記憶中,阿娘思我念我,整日以淚洗麵,沒幾年就病逝了,阿爹也緊隨其後。十二歲那年,我離開家裏,住在老師府上,再沒回過家裏,人人都說我不孝,受盡冷眼謾罵,連師娘都不待見我。從小到大,除了阿爹阿娘,沒有人像你對我這麽好過。但是九郎,有句話我也要跟你說明白,我不喜歡別人對我無緣無故的好,或者擅自做主,為我犧牲一些什麽,這對我是個巨大的負擔。所以,如果你正在做的事情真是為了我好,請明白相告讓我自己抉擇。”


    秦昭然的神情由不耐煩漸漸轉為思索,良久過後,他卻還是搖了搖頭,繞過謝允言,縱身化作一道劍光,如同流星般衝天而去。


    禦劍飛行麽!


    謝允言無奈,自己都已經坦肚剖心了,卻還是沒能留下人。忽見雷虓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像個大孩子一樣抹著眼淚。


    “雷兄?”


    “然諾兄,原來你小時候過得那麽苦啊。”


    謝允言頓時臊得慌:“雷兄你這……偷聽人說話是不道德的!”


    雷虓拿出一張帕子用力地擤了鼻涕,然後隨手丟掉,抹幹淨眼淚走過來道:“可我沒有偷聽啊,我是正大光明地聽。然諾兄,雖然你沒能留下九郎,但是不用慌,他去找你之前,其實也來找過我。”


    “哦?”謝允言道。


    “他要去辦件事,讓我盡量護你周全。”雷虓笑著道,“所以,他其實並沒有真的惱你,也知道你說的是氣話。哦對了,他提議你加入太素堂,也是真心的。”


    謝允言有些納悶:“到底什麽事不能攤開了說,搞得神神秘秘。我回去睡覺了,雷兄,改日再找你喝酒吧。”


    “好嘞!記得多說說你小時候的經曆,我這人最聽不得朋友的苦難,一聽就會落淚。”


    “呸,落淚你還聽,什麽惡趣味,我看是鱷魚的眼淚還差不多。”


    “不懂了吧,這有助於我了解你的為人,而你的為人,又決定了我怎麽跟你相處。”


    “就是看人下菜碟,我怎麽不懂。”


    “別說得那麽難聽嘛。”


    “咱們同路嗎?”


    “不同路,但我答應了秦郎朗要護你周全。你今日把黑狼幫懸首示眾,那夥人肯定不會放過你,現在很可能就埋伏在某個地方。”


    “你不會接下來都要一直跟著我吧?”


    “你看我像是那麽閑的人嗎?”


    “我看你像。”


    “你是對的。”


    “……”


    ……


    青陽十裏長亭,大榕樹後的大王山深處。


    夜色沉沉,山穀裏隻點了一堆篝火。


    “大當家,事情就是這樣了。”探子把今日在城中看到的事情匯報完畢,走到一旁陰影裏躲著,生怕被當了泄憤的工具。


    “大哥,我們要為老四老五報仇啊!”


    黑火眼睛通紅,拳頭攥得喀喀響。心裏卻是暗驚,按說以老五的心機,不該就這麽輕易被人宰了的,除非對手的實力過於強大。


    “報仇!”


    “報仇!”


    “報仇!”


    幫眾們紛紛怒吼。黑狼幫縱橫四國十數載,何曾遭過如此重大戰損。


    黑柴坐在篝火旁,麵無表情地抬手壓了壓,呼聲頓止。他環視著眾人道:“黑狼幫能存在到今天,不是我們有多麽強大,而是我們做事情有條理。老四老五的仇當然要報,但是怎麽報,有誰能說說?”


    眾人麵麵相覷,哪裏說得出所以然來。


    “老二你說呢?”黑柴問。


    黑火小心地答道:“大哥的意思是,此事要從長計議?”


    黑柴淡淡道:“連敵人是誰,實力如何都沒查清楚,報什麽仇?”


    黑火立刻認錯:“是,弟弟我太著急了。”


    黑柴沉聲道:“派人去查清楚老四老五到底死在誰的手上,趙家又在此次謀劃裏扮演了什麽角色,再查清楚謝允言有沒有可能在扮豬吃老虎。”


    “喏。”黑火點頭,當即作出安排。


    ……


    謝允言無法忍受雷虓連上茅房都要跟著,好說歹說,用陪他喝三頓酒的代價終於將其勸走。


    夜色降臨,謝允言簡單地擦了下身子,便盤膝坐在榻上,他依稀記得虞婆婆血灑公堂之後,有人運來一塊巨碑,此後不知何故湧來了海量的民望,一直沒工夫查看。


    定了定神,識念緩緩下沉,來到青銅殿內。


    入目的情景卻把他嚇了一大跳,隻見王座周圍充斥著無數的白色光點,幾乎濃成霧狀。細細感受,聖骨的鍛造進程加快了,丹田氣海時時刻刻湧入靈力,等於全天候無休止地處於修行狀態。


    盡管如此,民望卻還是多地漫溢出來,於是就形成了當下的情景。


    他心念一動,白色光霧迅速收縮凝聚,如同凝練靈力氣旋那樣,最後凝成一個臉盆大的白色光團,漂浮在王座之上。


    青銅巨人們癡癡地看著白色光團,露出極度的渴望之色。謝允言隻當做看不見,從青銅殿反饋而來的信息,這些青銅巨人並不是每個都心甘情願受到驅使,有些甚至還是大奸大惡之徒,這些人一旦得了民望加持,有可能以元神跑路,躲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損失人手事小,萬一把青銅殿的事情泄露出去,引來各方覬覦,以他現在的修為境界必定十死無生。而站位愈是靠前,表示愈是得到老主人的器重,一般不會叛逃。


    謝允言早就決定,暫時隻信任排位前五的文臣武將。果然,俞昭券、鏡先生還有鬼王都沒有讓他失望。


    繼續沉下識念,丹田氣海那刀狀形影的靈力氣旋,規模又膨脹了不少,而且隨著它膨脹,氣海壁壘也被無形的力量拓寬。如果說一開始的丹田氣海隻有廁所大,現在的丹田氣海則堪比一整層辦公室,差距百倍還多。


    “恭喜郎君!賀喜郎君!”鏡先生忽然開口。


    謝允言道:“喜從何來?”


    鏡先生道:“那巨碑應是記載於《烘爐經》的悟道石。”


    “悟道石?”


    “悟道石又名聽經客、華嚴山大君。傳說天地初開,人道聖祖於華嚴山開壇講道,眾生萬物皆俯首聆聽,其中就有悟道石。悟道石誕生於開天辟地之前,曆經萬載方才開啟一絲靈智,又聽經百載,證得山神果位。但是後來厭倦人世紛爭,自沉東海,銷聲匿跡數千載,沒想到會落到郎君手裏。”


    鏡先生感歎著‘天命如此’一類的話,然後接著道,“悟道石自有靈智,凡在其上刻字者,若能幫助它獲得感悟,即可得到十倍反饋。比如煉氣士在上麵刻上自創的修行法門,若對它自身的修行有所補益,就會反饋相應境界的十倍靈力。當然,不乏絕世強者嚐試,但大多失敗了。”


    謝允言心裏一動:“鏡先生的意思是,悟道石被充作民望碑時,似乎領悟了什麽,所以反饋了十倍民望給我?”


    “正是。”鏡先生道。


    謝允言恍然,難怪民望突然多到用不完。眼睛發亮道,“那以後是不是可以把一些幫助民生的政令刻在上麵,然後讓他反饋民望?”


    鏡先生道:“理論上可行,但它在消化掉頓悟之前,上麵的字無法抹除,如果強製為之,它就會鑽入地下逃走。”


    “沒事,不是還有另一麵嘛。”謝允言心思活絡開了,想著另外一麵可要好好利用。不過,現在不缺民望,暫時不急。


    石頭應該是無涯宗帶來的,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謀算什麽。


    在原身的印象中,無涯宗是靈州的土霸王,自恃立宗早於楚國,也不認為自己該歸楚國管轄,更是完全不把國府放在眼裏。所以原身對無涯宗甚為反感,連帶著他也有些厭煩。


    “也許,無涯宗根本不知道這是悟道石。”他暗笑著心想。


    這時,心底忽然生出某種預兆。他連忙離開青銅殿,睜開眼睛細細一感應,果然,是在天火山向他求救的那群莫名存在,類似“救救我們”的波動不斷地從地底下傳出來。


    他想了想,蹲下去用手觸摸地麵。


    轟!


    無法言喻的感覺在腦海裏炸響,他呼吸一滯,隻覺識念瘋狂擴散,倏然間遍布整個青陽。他看到太素堂還在收治病人,坐診大夫仍是宋青蕖,依依在一旁打哈欠,唇瓣上下動著,看口型好像是在問什麽時候用膳;住在太素堂旁邊深巷的更夫伸著懶腰走出來;明慧坊外,楊小五正收拾著茶攤,準備打烊;城西鐵匠鋪,雷虓給鋪子上了門板,悠然來到後院,翹起二郎腿哼著小曲自飲。鋪子外正有個人影鬼鬼祟祟經過,半蒙著臉背著個大行囊走向城門,在城門關上之前出了城。


    細細辨認此人身影,謝允言登時大怒,原來竟是典獄王歡。這是知道我會收拾他,所以連夜跑路了?


    “想跑,沒門。”


    謝允言正有一肚子火氣不知道往哪裏撒,突然發現又有個人影出現在城門口,與守城的縣兵說了兩句什麽,縣兵就笑嗬嗬開了門,那人出了城直接追向王歡。


    “老班頭?”他有些吃驚。原來那道人影居然是老班頭陳伯,他想了想,決定先按兵不動。


    老班頭追出城去,很快攔住了王歡的去路。


    王歡先是一驚,隨後冷冷道:“縣尊讓你來的?”


    “你這種小人物,還不用縣尊如此記掛。”陳伯雙手垂下,攏在袖子裏,神情是謝允言從未見過的肅殺,“怎麽樣,是我打斷你的腿抓你下獄,還是你自己留著腿,乖乖走回去?”


    “就憑你?”王歡冷笑,“老不死的,你真以為你是我的對手。”


    “你不妨試試。”陳伯渾濁的眸子愈漸幽深,似有靈光旋繞。


    “好,我就先宰了你。”


    王歡雙手呈爪狀,疾步衝上去,上手就是他曾在軍中學過的擒拿手。


    誰知陳伯從袖子裏伸出兩根手指,就輕描淡寫夾住了他的爪子。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手臂不僅動彈不得,還一陣陣發麻發痛。


    兩人一個在公廨二十幾年,一個在公廨四十幾年,毫無疑問都是老人,理應對對方的底細一清二楚。王歡是這樣認為的,卻沒想到,自己好像根本沒有真正認識過陳伯。這個慣會偷奸耍滑的老班頭,身上居然冒出了隻有仙師才能擁有的靈力波動。


    “你,你是煉氣士!”他尖叫著。


    陳伯淡淡道:“小老兒也沒說過不是。”


    殊不知最為震驚的,卻是謝允言。他發現老班頭的靈力,與黑狼幫攻城那日吊住自己性命的靈力,波動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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