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瑩見謝允言臉色大變,顯然內心受到了極大衝擊,便輕聲接著道:“昨日青陽申狀到州府,知州王初緊急召集我家大執事商談對你的處置,王初認為謝公子所犯為死罪,應立即拘拿審問,大執事則力保謝公子,本來王初並不敢真的忤逆,不過是耍些嘴皮子罷了,誰知入夜時分卻收到一封信。”


    “什麽信?”謝允言忙問。


    “秦昭然的信。”柳玉瑩淡淡道,“信上原文我不得而見,但大抵是給王初撐腰,讓他務必維護楚律遵循國法治謝公子的罪。王初的態度由此變得強硬,謝公子可知,秦昭然不但是楚國宗室子,還是青城山核心真傳弟子?”


    “我知道……”謝允言感到有些無力。事情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一個人怎麽可以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但他轉念一想,柳玉瑩與無涯宗也不能全信,這件事具體真相如何,還未可知。說到底,無涯宗又為什麽要保自己呢?


    柳玉瑩偷眼看他,有些消沉,但更多的是驚疑,像是落單的綿羊被狼群所圍,心裏竟忍不住的想要抱住他、寬慰他,但初次見麵就這樣,豈非給人放浪輕浮的印象?她想了想,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哎呀,這身衣服實在不舒服,公子可否帶我去換一身?”


    謝允言便帶著她來到後衙自己的房間,趁著她換衣服的空當,他招來老班頭問道:“秦縣尉何在?”


    老班頭道:“他一早便去校場操練預備營了。”


    謝允言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暗中盯著他,看看他都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


    陳伯一愣,旋即點頭應下,正要離開,卻又被謝允言叫住。


    “昨晚讓你守夜,你又喝了個酩酊大醉是不是?”


    陳伯嘿嘿訕笑:“小老兒這把年紀了,玩不了花活,也就幾兩馬尿得以慰藉。”


    謝允言瞪了他一眼:“這樁差使甚為緊要,可不許再喝酒誤事,不然小心我打你板子。”


    陳伯領命而去,一麵暗自咕噥:“動不動就要打人板子,老頭子我那麽大年紀了,容易嘛我。不過……”行至門洞,他轉過頭來看著謝允言的背影,如同孤雁般彷徨,心裏暗暗一歎,“昨日還是一起策馬奔騰、聯手剿匪的好兄弟,怎麽今日好像就鬧翻了?現在的年輕人啊,性情變得真快,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囖……”


    院子裏,柳玉瑩忽然喊道:“然諾兄,可否進來幫幫我。”


    “方便嗎?”謝允言一怔。


    “江湖兒女,不講究這許多。”


    謝允言猶豫了下,推門進去,卻見柳玉瑩下身穿著燈籠褲,正在綁腿。上半身近乎全裸,隻在胸脯位置纏著束胸,但也鬆鬆垮垮,春光若隱若現。


    “柳仙子,這……”


    謝允言當然不是柳下惠,趁機多看了幾眼,但礙於原身人設,不得不別過頭去,輕咳著說道:“我怎麽幫你?”


    “幫我纏一下束胸,我力氣不夠,見笑了,有時候太大了真覺得是累贅。”


    柳玉瑩美眸煙波流轉,挺起胸膛暴露更多,又故作苦惱,把一個颯爽的不拘小節的江湖女俠扮出了幾分神韻,對付老江湖當然不夠,但謝允言兩世加起來也沒有過如此香豔的奇遇,又怎麽會思考,對方是修為比他更高的正兒八經的煉氣士,力氣不夠這種借口,分明是糊弄鬼的。


    但也正因為不是老江湖,謝允言臉皮太薄,遇到這種事根本無法平常心對待,於是慌忙丟下一句“男女授受不親”,就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柳玉瑩呆了一下,白給的便宜不占,世上還有這種傻子?她深吸了一口房間內殘餘的雄性氣息,下一刻,氣海靈力氣旋急劇轉動,絲絲縷縷的靈力卷裹而上,很快又厚了一層,距離旋元後期居然又進了一步。


    她大吃一驚,原本是看謝允言皮相骨相皆是上乘,懷著逗逗他的心思,當然,就算最後滾到床上去,她也不覺得自己吃虧,隻是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擁有如此上乘的爐鼎之氣,這簡直就是天生的魅寵。


    “謝允言,要是得到你,我將在三年內突破築基領域,到時候趙崇義算什麽,就算是宗主也別想再左右我的命運。”


    她的心裏湧上強烈的貪婪與占有,不過,此事卻急不得,當下還是宗門事務更為要緊。她迅速穿戴齊整,又用易容道具把露在外麵的皮膚抹得蠟黃,這才推門出去,見謝允言仍站在院中等候,輕笑著道:“然諾兄,你看我現在怎樣?”


    出現在謝允言麵前的,儼然是個為了生活而奔波的勞苦大眾,幾乎沒有破綻。


    “柳仙子這是要?”謝允言有些疑惑,隻看過女人為了美絞盡腦汁,從沒看過有人往醜裏打扮。


    柳玉瑩輕笑著道:“還不是為了你,我的縣尊。”她用親密的語氣,拉近與謝允言的距離。


    “為了我?”謝允言不解。


    “今日無論審判結果如何,我都會想辦法保住你的。”


    柳玉瑩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從宗門改成了“我”,為以後的計劃做鋪墊,用宗門的資源為自己謀劃,她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


    “對了然諾兄,聽說你抓了魏鬆之子魏舉?還是放了他吧,那一邊正準備從苦主下手,攛掇他們狀告於你,魏舉沒有犯法,你囚禁他對你不利。”


    “此事柳仙子是如何知道的?”謝允言眉頭一皺,這女人給自己的感覺與初見時不同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抵觸感,從心底裏湧出來。


    柳玉瑩笑道:“不要懷疑我宗在靈州的情報網。就算是無聲樓,在靈州也要看我們的臉色才能買賣情報。”


    謝允言淡淡道:“此人冒犯本官在先,造謠別人在後,斷無可饒恕的道理。”


    見柳玉瑩還要再說,他直接抬手打斷,“柳仙子,無涯宗若真能護我一次,日後自當會有報答。至於公廨的事,諸位都是化外仙師,還請不要插手。”


    真霸道,好喜歡。


    柳玉瑩俏臉飛起一抹淡淡的緋紅,用五分寵溺、五分服從的語調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你既然討厭那個魏舉,想對他做什麽都可以,無論如何,姐姐都會保護好你的。”說罷也不給謝允言計較稱呼變化的工夫,閃身消失不見。


    這女人莫非是神經病?


    謝允言直接無語。他佇立原地思忖,本想從柳玉瑩口中套出無涯宗的行動方案,結果被她莫名其妙一頓亂撩,反倒忘了正事。


    “雙方擺擂對陣,不管誰棋高一著,我都很被動。”


    他心裏想著,忽然眼睛一亮,“我手上不正好有一張很好的底牌麽?”


    想到這裏,他快步走出公廨,繞到依附在公廨的地下監牢,守門的看到他來,連忙用腰刀敲了敲牢門,然後點頭哈腰地迎上來:“縣尊,地牢潮濕又臭,您是萬金之軀,要提審哪個,小的幫您下去拿人。”


    他故意說得很大聲,一麵還隱隱擋著謝允言的路。


    “趁我還沒發脾氣,給我讓開。”


    謝允言冷下臉,守門衙役哪敢不敢阻擾,苦著臉把路讓開。他徑直越過,往下走了十幾級台階,壁燭照出昏暗潮濕的地牢甬道,盡頭是刑室,擺著各種刑具和兩個大火盆。


    “藏什麽藏,有什麽好藏的,他謝允言已經完了。”


    刑室裏邊,魏舉堂而皇之地獨坐在一張八仙桌前,桌上正擺著燒雞烤鴨鹵鵝燉豬蹄……樣樣皆是老百姓一年到頭都吃不上一頓的大葷菜。他手下的打手則擠在另一張八仙桌上,紛紛冷笑著看出去。


    謝允言走到刑室門口,不看別人,隻用冷冽的目光鎖定典獄王歡,後者心肝發顫,那日魏鬆被砍去腦袋,他可是親眼看著的。今日又有十幾個黑狼幫賊寇授首,如果不是魏鬆生前實在抬舉了他,他又怎敢給魏舉開此便利。


    如今卻是犯了法,推事使團還沒到,謝允言的職司還在,自己怕是完了。


    “王典獄,什麽時候監牢成會客廳了?”


    謝允言幽幽開口,王歡一聽,縣尊好像沒有追究他的意思?他心裏一動,稟告道:“是下麵的人胡作非為,屬下這就讓人撤了酒席。”


    他大手一揮,獄卒們會意,衝上去把八仙桌抬走。


    魏舉很不滿,囔囔著道:“你們怕他個什麽,公廨上下誰不知道,他謝允言馬上要倒大黴了。”


    “閉嘴。”王歡生怕被魏舉連累,親手把他及其手下打手鎖入牢中。


    謝允言緩步走入刑室,拿了條凳坐下:“我們魏兄可是未來的仙師,王典獄,你怎麽能對未來仙師如此無禮。”


    “啊?”王歡傻眼了,到底關還是不關,您給個準話啊。


    魏舉狂笑:“謝允言,你果然怕了,哈哈哈哈,我告訴你,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會原諒你的!”


    謝允言笑了,拋開人品不談,這家夥其實有點好玩,就是殺父之仇無解,注定隻能為敵了。不過,這層次的敵人,他總有拿大骨棒敲小屁孩的感覺。


    “王歡,把魏公子放出來,我有話跟他說。”


    “喏。”


    王歡連忙又將魏舉放出來。魏舉負手踱步來到謝允言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說了,我是不會原諒你的,你別做夢了。”


    謝允言笑道:“魏公子,聽說下個春闈你就要赴京趕考,我在王都有個相熟的老師在貢院任職,若是我寫一封引薦信給老師,魏公子的大才一定能被看到,屆時高中進士,測得仙骨,未來仙途一片光明。”


    魏舉心裏一動,阿爹在世時說過,有貢院官員引薦,試卷更容易上達楚王,這小子居然有這門路,不如好好利用一下。當即傲然道:“這信你寫吧,當然,我是不會原諒你的,最多日後給你個痛快。”


    這家夥還真是極品……謝允言悄悄翻了個白眼,嘴上道:“不用魏公子原諒,本官聽說令尊生前有個賬本,公廨的賬多有空白之處,想必就是缺了令尊手上那一本,如果魏公子肯告知賬本下落,這信本官就替你寫了。”


    “賬本?”魏舉一愣,心下暗想:阿爹好像說過,書房暗格藏著他與青陽各大姓暗中往來的賬本,難道是那個?可他好像說過,那是咱家的保命符,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拿出來的。


    謝允言誘導著道:“怎麽樣,想到了什麽嗎?”


    魏舉剛要開口,卻聽牢房裏一個打手大聲提醒:“郎君別說,他誆你呢!”


    魏舉臉色一變,怒瞪著謝允言:“你套我話。”


    謝允言轉頭望向牢房,提醒之人見他看來,頓時昂頭挺胸、冷笑不已,還用眼神挑釁,他微微一笑,衝王歡吩咐道:“魏舉私藏公廨賬本,縱容家奴挑釁本官,行刑,二十大板。”


    “不,等等,是他提醒的,打我幹什麽?”魏舉又驚又怒。


    “那你就怪他吧。”謝允言懶洋洋道。


    王歡遲疑了一下,不得已硬著頭皮揮手,幾個獄卒衝上來,將魏舉摁了。


    “謝允言,你這是濫用私刑,我要去州府告你!”魏舉慌了,二十大板打完自己還有命在嗎?


    謝允言淡淡道:“都給本官聽好了,二十大板給我打足了力道,但有力道不夠的,十倍罰過重新打。”


    魏舉眼前一黑,力道夠不夠的,還不是對方說了算,這是不把自己打死不罷休啊!他怒急攻心,瞪向那打手:“看你幹的好事!”


    “郎君,我,我……”那打手也沒想到會這樣,臉都嚇白了。


    “嘭嘭!”


    “哎唷!疼煞我了!”


    “嘭嘭!”


    “謝允言,狗殺才,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啊——”


    “嘭嘭!”


    “不,別打了,我說!”


    淒厲的慘叫聲在地牢裏並沒有持續多久,二十大板堪堪打了六下,魏家公子便熬不住了,“那賬本在,在我家書房暗格……”


    謝允言臉色一喜,不過是詐他一下,居然真有賬本。也是,魏鬆如果不給自己留一手,憑什麽在青陽隻手遮天。


    “王典獄,把人給我看好了,再敢‘設私宴’,小心你的腦袋。”


    謝允言說罷,也不管王歡什麽反應,徑自離開地牢,向魏府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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