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言走出公廨,發現街道雖然還是冷清,但一掃昨日的死氣沉沉,一路走過去,個別人家正在修繕房屋,零星的商鋪正開門做買賣,街口轉角還支著個茶攤。


    他經過茶攤,攤主熱情相邀,剛好覺得口渴,便欣然入座。


    這攤主姓楊,叫楊小五,年約二十五六歲。半年前原身初到青陽,便是楊小五給指的路,兩人算是認識。


    楊小五健談,茶攤又沒什麽生意,喝不到兩盞,謝允言對他的情況已了如指掌。其父母早亡,本來有個訂了婚約的人家,卻是個貪慕虛榮的,嫌他窮苦,轉頭投入王大戶家裏,婚約便也不作數了。


    “小五,快給我倒茶來。”


    這時一個風風火火的身影闖將進來,徑自落座拍著桌子大聲囔囔道。


    謝允言看了一眼,不陰不陽地道:“陳老班頭好閑心啊。”


    來者正是公廨老人陳伯。一聽到謝允言的聲音,他如同屁股長了針眼般蹦起來,轉頭訕訕地笑道:“原來是縣尊啊,屬下多有衝撞,真是該死,這就回去領罰。”說完就要溜。


    “過來。”


    謝允言挑眉,招了招手。


    陳伯暗暗叫苦,不情不願地走到謝允言麵前,欲哭無淚地道:“縣尊明鑒啊,屬下在城頭上與弟兄們賣力氣,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上呢!這不,來給弟兄們帶點茶水點心過去,可不是在偷懶啊!”


    “是嗎?”謝允言上下掃視,隻見小老頭雖說談不上整潔,卻也看不出勞役的痕跡,倒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還沾著幾根茅草,怕不是貓在哪裏睡了個懶覺。


    他黑著臉道:“又耍滑頭,日落前修不好牆,定打你板子。”


    “縣尊放心,屬下這就去賣力。”


    陳伯說完,從楊小五手裏搶過整個茶壺,一溜煙跑走了。


    楊小五氣得大叫:“哎,老陳頭你個無賴,上次的壺子還沒還我呢!”


    謝允言摸出兩個銅板放在桌上,提上食盒走到門口,卻見一個老嫗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撲通地跪倒在他麵前。


    “老人家,地上涼,快起來說話。”


    謝允言連忙上去攙扶,但老嫗死活不肯起來,隻用著無神而麻木的眼睛望著他,滿是褶皺的臉皮不住抖動,蒼白幹裂的唇瓣蠕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麽話,卻張不開嘴來。


    “小五,快倒茶水來。”他隻得轉頭吩咐楊小五。


    楊小五連忙倒來一碗茶水,在謝允言俯身喂老嫗喝水時,他認出了老嫗,不禁歎了口氣:“是你啊虞婆婆。”


    “你認得她?”謝允言問。


    “回縣尊話,虞婆婆與小人同坊。”楊小五目露同情之色,“虞婆婆的兩個兒子幾年前離家參軍,據說還沒上戰場呢,在新兵訓練營就死了,撫恤都不給發。虞大郎的婆娘連夜就跑啦,丟下還沒滿月的兒子。這幾年虞婆婆到處給人漿洗、縫補,眼看著小孫兒慢慢長大,總算還有個盼頭,結果……”


    “結果怎麽樣?”


    “唉!昨日挨千刀的黑狼幫殺進城來,娃娃被個凶徒腰斬了,死得可慘了。虞婆婆受不了打擊,患了瘋病。”


    謝允言心中一震,原來這老嫗就是昨日去糧倉路上遇到的那個。想到那個小孩的死狀,他的心隱隱的像被什麽絞住。


    “報仇……報仇……”


    虞婆婆喝了水,終於能開口了,卻反複地呢喃“報仇”兩個字,並從懷中摸出一個還溫熱的水煮雞蛋,硬塞到謝允言手中。


    “戴眼罩……耳墜子……五當家……”


    謝允言大概聽懂了,虞婆婆想委托他報仇,委托費就是雞蛋,凶手是個戴眼罩、耳墜子的,五當家應該是別人對凶手的稱呼。他有些心酸,又有些無奈,自己既非獵命郎君,又不是賞銀捕手,這活兒跟自己畫風不搭啊。


    虞婆婆說完,仍用無神而麻木的眼睛看著謝允言。


    謝允言感覺手中的水煮雞蛋變得無比沉重,對方想必是聽說他殺了魏鬆,這才求上門來的。但是那位五當家可是亡命徒,非魏鬆能比,自己能是對手嗎?他很有些發愁,忽然腦子裏靈光一閃,不還有秦昭然嗎?


    那可是大仙門天下行走啊,區區流寇五當家,殺之應當不難。


    想到這裏,他鄭重地道:“虞婆婆,這雞蛋我先收下,隻要能找到機會,我一定殺了他替你孫兒報仇。”


    “謝謝……謝謝……”


    虞婆婆麻木的臉慢慢化開,眼睛裏終於恢複了一絲理智,磕頭如搗蒜般連聲道謝。


    謝允言忙將她攙扶起來,老人家仍不斷地道謝,他讓楊小五送老人家回去,自己幫忙看著茶攤。


    正此時,一個披著輕甲、膚色黢黑的糙漢子快步走過,兩人不經意間對視了一眼。謝允言眯了眯眼,這人身上披的,是縣兵的製式甲。城中三大姓乘魏鬆之便利,從庫中拿了好些甲胄武裝家甲,這人看著有些麵熟,不知是哪一家的。


    這糙漢子正是從黑狼幫老巢脫身回來複命的陸仝。


    陸仝已認出謝允言,不由得加快腳步。心想這縣令如此年輕,看起來跟自家大郎差不多年歲,不由得有些惋歎。自家大郎今年也有十八了,再有兩年即可加冠,臭小子心心念念要去考進士、測仙骨,王都繁華,開銷卻也驚人,自己要給他多準備些盤纏才行。


    兩邊各懷心思,謝允言看著陸仝的背影,眉頭皺了一下。一種奇怪的靈應從此人身上隱隱地傳過來,似乎冥冥中有一條無形的因果鏈相互纏繞。


    半刻鍾後,楊小五歸來,謝允言拿上食盒向太素堂繼續出發。就在他即將抵達太素堂時,一個衣著淩亂的小吏踉踉蹌蹌地跑過來,看到謝允言連忙大叫:“縣尊,不好了,永豐鄉的刁民劫奪糧車,還把我們給打了!”


    “你說什麽?”


    謝允言臉色一變,“劫奪糧車可是砍頭的大罪,永豐鄉的人瘋了不成?”


    “小的也這般質問了,對方說,都快餓死了,哪還管得了砍頭不砍頭!”小吏欲哭無淚地道,“說縣尊不公,給太平鄉放糧,卻任由永豐鄉的餓死,說是要向州府告狀……”


    謝允言皺眉道:“講重點,糧車現在在哪裏?領頭的是誰,提沒提條件?”


    小吏道:“糧車在石橋村。那領頭的屬下不認得,他說要縣尊親自去,此事才有轉圜的餘地。”


    謝允言臉色泛青,心想自己殺官、放糧還沒個處置,此事再不妥善解決,怕是要上斷頭台了。想到這裏,他哪還有心思看美人,吩咐小吏把食盒送去太素堂,自己轉身朝公廨狂奔。


    回到公廨,從馬廄牽了匹馬出來,正要加速趕往石橋村,腦海中冷不丁浮現出那個黢黑漢子,動作不由頓了頓。


    “我怎麽會突然想到他?”


    他直覺此事或許有詐,自己一人太過冒險,還是要以防萬一。不過,公廨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也不好找他們,想了想,忽然轉頭望向距離公廨不遠處的校場,笑著自語道,“不是還有個天下行走嗎,帶上這個大保鏢,我看誰能害我。”


    於是牽著馬來到街上,正要翻身上馬,忽然有些犯難了。原身是會騎馬,但騎術不精,自己就算憑著肌肉記憶,這騎術肯定也很蹩腳,策馬奔騰是萬萬不能的,等等被甩飛就慘了。


    踩著馬鐙小心翼翼翻上去,按照肌肉記憶,抓著韁繩輕夾馬腹。還好公廨的馬較為溫順,隨著他的心意緩步向校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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