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言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這女娃的創傷後遺症太嚴重了,都開始產生幻想了。倒是能夠理解,畢竟從高貴的公主淪落為貧賤的流民,這等心理落差,沒有變成神經病已經很堅韌了,回頭讓俞昭券好生開導開導她。


    依依看向托盤,裏邊是一粒一粒均勻大小的果脯,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甜,看得她直咽口水。但是聽到公主的話,她不由心想:小小年紀擺弄玄虛,吃她的倒叫她看不起。於是噘了噘嘴道:“哼,我才不吃別人剩下的。我房中零嘴多的是,都是小姐給我買的,吃也吃不完呢!”說罷昂首而去。


    “你這樣會沒有朋友的。”謝允言把托盤還給流民公主。


    流民公主眉頭輕揚,但是沒有說話。


    謝允言望著手中食盒,想到那個姑娘不但救了自己,還那麽細心給自己做藥膳,心中沒來由一陣奇怪的悸動。慢慢回味下來,不由睜大眼睛,在原身的記憶中,他對宋青蕖似乎懷有情愫,入城那日的驚鴻一瞥至今難以忘懷。


    “你還在等什麽?一點都不自覺。”


    公主不知何時已進入屋中,拿著一副晶瑩剔透的碗筷坐在桌旁,小腳丫輕輕晃動著,心情十分輕快地盯著食盒。


    “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謝允言錯愕,走過去,把食盒放在桌上,瞪著小姑娘道,“你別搞錯了,人家是特地給我做的,我可不會分給你。”


    公主回以淡淡蔑視,用她那獨有的腔調緩緩道:“謝然諾,這麽簡單的問題,到底要我說幾次你才會明白,作為我的侍從官,你的東西全都是屬於我的。”


    謝允言打開食盒,奇香撲鼻而來,不由得心曠神怡。湯汁很濃,像熬到一定火候的高湯,極具賣相。還有不知是什麽動物的肉,肥瘦相間,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雖然嘴上說著不會分,但他還是先給小女孩打了滿滿一碗。


    一刻鍾後,兩人撫摸著圓鼓鼓的小肚子,不約而同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謝允言甚至把碗底的湯汁也舔了個幹淨,引來小姑娘毫不掩飾地鄙夷。謝允言不以為然地放下碗,打量起小姑娘用的碗筷。那副碗筷不知是什麽材質做的,像琥珀般渾然天成,精致得如同藝術品。果然,肯定是隻有皇室成員才能用的貢品。好個精致的豬豬女孩,都落魄成難民了,還不忘維持優雅體麵。


    很快,謝允言感覺到體內似乎有一股熱力從胃部擴散,那熱力並不讓人難受,反而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讓人很想睡覺。他幹脆滾到榻上,一眯眼睛就睡了過去。等再次醒來,太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發現流民公主已不見蹤影。摸了摸肋下傷口,隻有些癢,活動手腳也不痛,看來是大好了。


    “左右無事,不如趁著還食盒,去當麵道謝?順便看看讓原身魂牽夢縈的美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他愉快地做了決定,便提了食盒,到院中把餐具細細清洗幹淨,這才提著往外走去。


    ……


    青陽縣有三大姓,分別是趙、王、周。以趙為首,家中雖然沒有做過官的,但在青陽世代耕耘,其傳承曆史早於楚國建國。


    趙家既是三姓之首,又是青陽首富,住著逾製的七進七出的大宅。這七進大宅剛好圍成一個“口”字,極合趙家“隻進不出”的祖訓。


    而恰在“口”字正中有個景煌院。


    景煌院正房簷下,趙家當代族主趙誌平躺在一張大得誇張的軟榻上,身旁是放著瓜果點心的矮幾,身後站著兩個彩衣婢女。


    院中有琴師奏著雅樂,中央鋪著紅毯,十來個舞姬隨著樂音窈窕舞動。


    不管外間如何動亂,絲毫不影響此間的“歌舞升平”。


    但趙誌平的神色卻很是冷沉,往常最喜愛的節目,此刻卻不能勾動他的心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軟榻右側有一張太師椅,坐著一個穿著打扮頗為仙風道骨的中年男子。他那狹長的眼睛正不動聲色地捕捉著舞姬們妖媚動人的瞬間。此人姓黃,為趙家供奉。


    軟榻的左側,站著個微微佝僂著的褐衣老者。他的眸光雖然渾濁,但太陽穴鼓脹,雙手布滿老繭,一看就知道是個練家子。此人姓趙,為趙家大管事。


    簷外的柱子旁,站著個身著輕甲按刀而立的男子,看著三十五六,膚色黢黑。此人姓陸,為趙家護衛總管。


    “阿兄!求阿兄為我母子兩個主持公道……”


    一曲未了,西耳房方向的長廊傳來一個婦人的啼哭,很快,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美婦領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闖過珠簾,二人皆披麻戴孝,來到軟榻旁徑直跪倒哭訴。


    美婦名叫趙婉婷,正是趙誌平的胞妹,魏鬆的妻子;青年名叫魏舉,魏鬆的獨子,趙誌平的大外甥。


    “哎呀!地上涼,快起來。妹夫之事,為兄早有布置。”


    趙誌平急忙揮退舞姬樂師,下得榻來,赤著腳把母子兩個扶起,一起到軟榻坐了。看著自己一向寵愛的小妹、外甥那憔悴的臉龐與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下隱隱作痛,一股從昨夜就在胸口盤繞的怒火在此刻化作滿麵的寒霜,但仍克製著自己,盡量放緩語氣道:“鍾伯,派去的死士回來沒有?”


    鍾伯便是趙府的大管事,趙家三代老人,德高望重。


    “怕是回不來了。”趙鍾麵無表情做出自己的判斷。


    “怎麽回事?”趙誌平冷冷道,“那狗官重傷在身,誰能護得了他?”


    “方才衙役來偷報,說秦昭然守了一夜。”趙鍾道。


    聽到這個名字,趙誌平頓時沉默了。


    魏舉抓著趙誌平的手臂,滿臉憤恨地道:“阿舅,我要將那姓謝的碎屍萬段,求你了,讓黃仙師出手將他擒來吧,我要親自動手,以告慰阿爹在天之靈!”


    舞姬退去後,黃仙師感到索然無味,聽見魏舉的話,他淡淡笑了笑:“擒人沒問題,但謝允言王命加身,魏公子公然殘害朝廷命官,想好後果了?”


    魏舉道:“我阿爹也是朝廷命官,他謝允言不也殺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把他千刀萬剮,朝廷也不能說什麽!”


    “他殺官,自有朝廷懲治,”黃仙師懶洋洋道,“而你,魏公子,你名舉,卻連舉子都不是。你要是害一個朝廷命官,州府查下來,你阿舅也護不住你。”


    “你!”魏舉大怒,黃仙師卻搶著道,“謝氏在楚國不是大族,謝允言無足輕重,但秦昭然就未必了。”


    趙誌平安撫外甥,讓他在自己旁邊坐好,然後對黃仙師道:“請仙師指教。”


    黃仙師道:“一者秦昭然姓秦,楚國王室也姓秦,這秦氏雖遍布楚國,也難說此人與宗室有沒有幹係。二者,我看不透他的深淺,要麽確實是個凡胎,要麽修為高出我許多,若是後者……”


    “後者如何?”趙誌平急問。


    黃仙師歎了口氣,道:“在下曾聞,楚國有個宗室子,出生便有異象橫空,說是天生劍骨,六歲就被帶去青城山修劍了。那青城山是什麽地方,便是楚國國宗望月宗,也不敢攖其鋒。望月之於青城山,好比東南一隅的十三州楚國之於中原百州天朝上國。若此人真是秦劍子,他又非要護著謝允言,這個仇趙家絕然報不得,否則便是滅頂之災。”


    眾人聽罷,麵色不由凝重起來。


    “黃仙師此言差矣!”


    魏舉突然冷笑,眾人齊齊轉頭望他,他滿懷自信侃侃道,“若姓秦的真是宗室子,他會看著謝允言殺官、擅動國儲?那可是春耕糧種,難道他不明白擅動糧種的後果?他甚至還讓全城賤民去領,如此行事,簡直荒唐。試問黃仙師,秦氏橫斷東南七十載,治家之嚴,敢為天下表率,何曾出過如此荒唐的宗室子?”


    趙誌平眼睛一亮,趙婉婷看著兒子神采飛揚的模樣,心中懷慰,心想若不是去年給舉兒行加冠禮耽誤了,今歲趕上春闈,怎麽也能考個進士回來。


    鼠目寸光,真讓人頭疼……黃仙師心中微哂,麵上淡淡一笑,不予置評。他很明白,這世上大多數人認知有限,隻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良言總是苦口,有什麽辦法呢!不過,趙家要是倒了,自己的富貴尊榮也丟了,這可不行,想了想,計上心來:


    “在下有一計,既可繞開秦昭然,又可謀得謝允言性命,告慰魏縣丞在天之靈。”


    魏舉興奮道:“敢請仙師示下。”


    黃仙師悠然道:“想個辦法,把謝允言引出城去,讓黑狼幫動手。死在賊寇手裏,趙、魏兩家便可與此事徹底撇清關係。”


    “黑狼幫?”趙誌平心裏一動,“可怎麽才能把那個小雜碎引出去,又怎麽鼓動黑狼幫動手呢?”


    黃仙師想了想,向趙鍾詢問道:“大管事,稍早些時候,我好像聽到你說,今早謝允言召集公廨上下,都說了些什麽?”


    趙鍾道:“謝允言請了個私塾夫子代主簿,寫了申狀送去州府,另示下三條:一者分送糧種預備春耕,優先臨湖、太平兩鄉;二者安置流民;三者修牆防盜。”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秦昭然奉命操練預備營,不在公廨。”


    黃仙師在心裏迅速盤算起來,片刻後笑了一笑:“東家,此事簡單,兵分兩路即可。”


    趙誌平忙問:“怎麽個兵分兩路?”


    黃仙師道:“謝允言那小子昏頭昏腦的,竟將糧種優先送往太平、臨湖兩鄉,那歸仁鄉離得遠,不作考量,單說永豐鄉,素與東家本族所在的太平鄉不對付,兩鄉常因春耕用水爭得頭破血流,要是他們知道公廨優先給太平鄉派糧,非得炸毛不可。所以這第一路,便是派人去永豐鄉,鼓動他們劫奪糧種。”


    “劫奪糧種?”趙誌平眉頭微皺,“這可是殺頭大罪啊,他們肯幹?”


    黃仙師微微一笑:“人都要餓死了,還怕殺頭?”


    “說得是啊。”趙誌平若有所思,“那第二路呢?”


    黃仙師道:“第二路嘛,也簡單,讓人去街上取個黑狼幫的痕跡回來,戰馬的鬃毛、破碎的衣物、兵甲,隻要有他們的氣息即可,我畫個尋蹤符,請東家派人告知黑狼幫謝允言即將出城的情報。”


    趙誌平習慣性望向趙鍾:“鍾伯,你認為此法如何?”


    趙鍾想了想,用他那始終古井無波的語氣問道:“有兩個問題,第一,謝允言不出城怎麽辦;第二,黑狼幫憑什麽聽我們調遣?”


    黃仙師笑著道:“這根本不是問題,第一,讓劫奪糧種的人通告公廨,此事非縣尊親臨不可解。謝允言殺官、放糧,即將麵臨州府問罪,不妥善解決此事便罪加一等,斷頭台上必有他姓謝的位置;其二嘛,那黑狼幫的大當家我認得,是個邪路子,殺官取官氣以供修行,謝允言對他而言,不啻於靈丹妙藥,你認為他會不心動嗎?”


    天下修法五花八門,仙骨以外,還有旁門、左道、邪路、魔途、鬼法、妖術、巫蠱。


    “阿舅,仙師此計甚妙啊!”


    魏舉激動地抓著趙誌平的手,“謝允言為了平息民憤,勢必要親自出城,黑狼幫要殺官取氣,根本不可能放過他。”


    “好好好!”


    趙誌平大喜,下令道,“鍾伯,快安排下去。”


    “喏。”趙鍾自去。


    魏舉向黃仙師恭敬作揖:“仙師胸有乾坤,實乃定府安家的大才。父仇若得報,舉不才,願以束脩之禮事仙師。”


    黃仙師心想這小子毫無仙骨靈氣,誌大才疏自以為是,居然厚著臉皮要當自己的學生,也不撒泡尿照照。他心裏厭煩,麵上隻作兩聲幹笑:“魏公子說笑了,在下一介散人,修為低淺又無師承,於修行一途如同瞎子過河,深一腳淺一腳,全憑天意而已。魏公子如此良材美玉,來日高中進士測得仙骨,必力爭上遊,在下不敢耽誤公子的前程。”


    魏舉完全聽不出話外音,笑著道:“仙師看得出我是良材美玉,果然是好眼光。來日我爭得仙途大道,必定不忘提攜仙師。”


    你提攜我?黃仙師臉一黑,差點破口大罵。旁邊趙誌平眼睛都擠痛了,見外甥還是一臉理所當然,氣得直翻白眼,但終究是親外甥,隻得將其拉到身後,強行結束這個話題。


    誰知胞妹趙婉婷接著道:“此事我看不錯。我兒資質定然不差,來日爭個仙家正統,提攜老師自然不在話下,豈非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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