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少卿瑟瑟得說不出話來,阿三剛要過去開門,門卻已經被十五給砸開了。


    榻上斜靠的寧少卿抬頭看向被砸開的門,陌千雪在門口用目光急急向內找尋心中的那個身影,四目空中相撞。


    見陌千雪麵色蒼白,寧少卿眼中心疼一閃而過,她一手自然垂落,一手捂著左胸,顯見雖傷得不是太重,卻一定很是疼痛。


    若不是他緊急之間,把劍偏了偏,收回所有的力道,隻怕那一劍便會要了陌千雪的性命。


    那樣的結果,他連想一想心都是一抽一抽的疼。


    沒有人知道,那股回旋的力道一經回體便衝開了他和影煞合力封鎖的那股寒氣。不然,他的寒毒又怎會提前發作。


    這次的發作非比尋常,他連提起真氣的力道也無。若不是他當機立斷一股作氣的抱著她從林中衝回,阿三阿五又合力的給他輸了些真氣緩了緩,說不定,她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座冰雕。


    然,他並不後悔。


    若時間倒流,他一樣會選擇把那股駭人的力道全都收回。他隻恨他收得晚了些,終是傷了她。


    見寧少卿唇色發白,陌千雪一陣心慌,那寒毒又提前發作了!


    那日夜裏她偷聽了他和影煞的談話,話中之意言猶在耳。


    那夜寧少卿抱著她,吻幹她的淚,她沒有問下去,是因為不敢問。她怕聽到,那樣不好的消息從他口中說出。


    入眼的那抺蒼白讓寧少卿隱好眼中的心疼,露出一絲嫌惡之色,語出冰冷,“你出去!”


    隻有趕了她出去,才能不讓她看到他瑟瑟發抖,不讓她看到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無法自控的那一幕。


    那將是多麽殘忍……


    他希望,在她的心中,他永遠是優雅的,從容的。就算發怒,就算別扭,形象依舊是完美。


    陌千雪忽略他故意露出的嫌惡,上前坐在榻邊,滿眼通紅的看著他,語音有些哽咽,“我不走!”


    體內的寒意又襲了上來,寧少卿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意誌,努力使自己不哆嗦,語有不屑的說道,“如今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剛才還想著為別人擋刀擋劍的,如今還留下幹什麽,早日上京做你的國公嫡女……”


    這話說得絕情又難聽,隻為了快點趕她走。


    怪醫去取的那藥已毀,雖然他還有別的安排,可是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他的毒會發得那樣快。若是自己過不了今晚,還是讓她死了心的好。


    “你混蛋……”陌千雪第一次爆粗口,嗓音大得震動胸口的傷處巨痛,也把一邊的阿三阿五,初一十五驚得呆住了。在她們眼裏,陌千雪或許不是優雅的代名詞,但卻更不是粗鄙的代名詞。


    四人夾在兩個主子之間,左不是右也不是。


    陌千雪滿目通紅的看向寧少卿,撞上這樣的眸光,寧少卿脖頸處哽了哽,狠狠心,臉色一冷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她怒了,怨自己了,那麽就回去吧。回房後,就算煩悶,至少也還能躺下休息,說不定還能睡個好覺。


    陌千雪確實是怒了,怨了。


    就這樣讓她一個人走!當她是什麽?她沒有心,沒有肝麽?原來,他是這樣看她的。


    有一秒鍾,她的心有些灰。下一秒,倔強的勁了上了來。


    不管他如何看她,她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走,死也不走!


    不管前路是何,她都要陪他走下去。哭也好,笑也好,她隻在他身邊。


    他,休想撇開她!休想!堅定的自己的想法,陌千雪反倒是平靜了,“今天我就坐這了,想讓我走,除非你打死我。”


    話畢,居然淺淺一笑,“不就是寒毒發了麽,有什麽大不了的。要死咱一起死,要疼咱一起疼!”


    她的話說得很是輕快。


    然,邊上的四人卻聽出了悲意,都有種想哭的感覺。


    阿三紅著眼,名為安慰陌千雪,實卻是為主子解釋,“主子寒毒已發,還請夫人回房歇息,主子這裏自有阿三和阿五看顧。”


    初一也上前扶住陌千雪,輕聲道:“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


    姑爺的唇色一時青紫,一時發白,隻一眼,她便看出,姑爺是中了毒,而且還不輕。小姐也受了傷,留在這裏,說不定一個激動,會崩裂了傷口……


    十五是個實心眼的姑娘,這會子已經被感動得哭得稀裏嘩啦。


    陌千雪打開初一來扶的手,冷丁丁的把目光從阿三身上掃到初一身上,再從初一身上掃到阿三。


    兩人一陣冰寒,他們從未見主子如此怒過,都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


    見他們各自退後一步,陌千雪道,“初一十五,你們倆出去!”阿三阿五對於寧少卿來說是自己人,可是初一十五卻不是。


    這個地方,自己可以留,初一十五卻絕不能留。


    有些場麵,自己可以看,然,初一十五卻是絕對不能看的。這個別扭的男人,她和他生活了這麽久,難道心裏想什麽,她當真不知道麽。


    初一看了眼還在那裏哭著的十五搖了搖頭,她自然是不放心把小姐留在此處的。


    十五收到初一的暗示,擦了把淚,便和初一齊齊開口說道,“小姐……”


    陌千雪打斷她們要勸的話,喝道,“出去!把門帶上。”門栓是被砸斷了,可是門還是好的。


    初一十五見陌千雪已經拿好主意,也不好再勸,於是雙雙紅著眼,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守在門口。


    兩婢退出,寧少卿見陌千雪堅持不走,體內如寒冰刮了又刮,勉強又提起了些力氣,起身從榻上站起,“你不走,那我走。”


    他已經堅持不住了,他不要讓她看見自己的醜態。


    房中默了半息。


    這窒息的靜讓陌千雪透不過氣來,她忍住胸口的疼痛,張開雙臂,一把抱住寧少卿的鋒腰,一陣冰意傳來,心中一疼,那憋了半響的淚終是掉了下來。


    寧少卿僵在那裏不敢動,一用本就沒有太多氣力,二也是怕一動之下陌千雪犯了倔勁,把傷口給掙得裂開。


    “我求你了……”陌千雪抽泣著求道:“你能不鬧別扭麽?我都知道了,有難關,我們一起過好麽?”


    “我不在意那些虛的。”想起過往的日子,陌千雪眼中淚如雨下,“若是你廢了,我伺候你一輩子。若是你窮了,我養你一輩子。”


    阿三阿五眼中摛著淚,轉過身去,他們現在知道為什麽主子會對夫人這般掏心窩子的疼了。


    若是有一個女人這般對他們,讓他們死也是心甘的。


    “倘若……你死了,我要麽陪你去死,要麽為你報仇守一輩子……”


    寧少卿的眼已是通紅通紅。


    “但是,我們說好了。若是有一天,你做了人上人,不許弄個小妾來氣我……”


    “不會……絕對不會……”他怎麽會弄另一個女人來氣她。她是上天賜給他的寶,他嗬護還來不及!


    寧少卿終於回過身子,一把將她抱住,再也抑製不住的渾身顫了起來。


    也罷,前方若真是地獄,那,他便帶她一起闖!然,激動加上渾身的冰意上頭,還沒等他失態,下一刻寧少卿卻是華麗麗的昏了。


    “少卿……”原先緊抱的懷抱一鬆,陌千雪心中一沉,急切回身。


    阿三阿五被陌千雪的驚叫回聲,阿三連忙伸手探了鼻息,長舒了一口氣,“主子是昏了。”


    阿三的回稟讓陌千雪沉著的心微鬆,“還不快去拿被子過來。”能好過一分是一分。


    “是。”阿五連忙飄出書房,閃電般的取了被子過來,陌千雪連忙跳起為寧少卿裹上。


    人的潛力是無限的,這個時候,她哪裏還顧得上自己受了傷。身體上的疼,能怎比得上心口處的剜心之痛。


    這個時候,她必須冷靜!陌千雪冷聲道,“阿三,那怪醫呢,不是去取藥了麽,怎麽還沒回?”


    “藥……毀了,怪醫前幾天跟丟了?”再瞞下去已經沒有意義,“若這樣下去,隻怕……隻怕挺不過今天晚上。”


    陌千雪眼前一黑,胸中氣血翻騰。


    “難道真就無法可想了麽?”


    “除非現在能找到怪醫過來。”


    “那還不快去找……”


    “暗哨們已經四下去找了。”阿三的聲音沒有一絲的底氣,“連影煞也出去找了……”


    後麵的話,不用說,陌千雪已經意會。難道——這便是絕境了麽?


    沒有哪一刻,如此的痛恨自己無用。陌千雪發誓若是過了這一關,她再也不會想著過什麽安逸的日子,她一定要用盡心思,把他和她置於安全的境地。


    不對!他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


    陌千雪抬眼直逼阿三,“少卿就沒有別的安排了麽?”


    “主子說過,隻要過得了今晚,一切自有轉機……”阿三小心的回道。


    天知道,那寒氣已然發作,一時三刻都難過,哪裏就能挺過今晚。若是有影煞在,他功力深厚,或可保住一時,可,前幾天影煞便被主子派了出去……


    隻要挺過今晚?陌千雪心思電轉,外麵卻傳來了初一的聲音,“小姐,外麵有位自稱是桐少爺長隨的人求見。”


    陌千雪心中正自煩亂,實在沒有心思再去理會桐子靖,想都沒想便不耐煩的回道,“不見!”


    “他說有很重要的事。”


    “讓他滾!”有什麽重要的事,能重要得過寧少卿的性命?


    外麵的風雨雷電聲音大作,竟讓陌千雪的心裏又開了一個竅。又是風又是雨的,桐子靖怎麽會在這當口派了人來?莫非……


    “慢著。”初一剛要走出去轟走外麵的人,裏間陌千雪的聲音又飄了出來。她曾聽桐子靖說過有個怪老頭從前老去看他。


    當時她便猜到那怪老頭便是怪醫,便向他講過一二句讓他再看到怪老頭就通知她的話。如今,桐子靖已恢複正常思維,這個時候過來,或許是有那怪老頭的消息也說不定。


    陌千雪的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去問他有什麽事?快快過來回報。”


    “是。”初一領命退下。


    桐展見自家的主子說得慎重,便騎著快馬飛奔而來。


    誰知出了門,又是風又是雨。他不敢停歇,一路冒著風雨過來,卻被兩個黑衣人暗哨擋在寧家外麵,現在正在門口急得團團轉。


    見寧家宅子中出來一個眼生的丫頭,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把主子說的話,便讓初一帶了進去。


    初一一直就站在書房的外麵,裏麵的聲音雖然聽不真切,但現在姑爺十萬火急的求醫這事卻是了解的,聽了桐展的話,一刻也不敢耽擱,飛身回到書房門口便開口把事情稟明了。


    陌千雪聞此言,心中顫了顫,捏了捏寧少卿的被角,吩咐阿三,“還不派人去截住王老先生。”


    “屬下親自去迎。”話落,阿三和阿五兩人已經從屋中飄了出去。


    他們現在守在此處也是無用,還不如多帶幾個人分頭去截怪醫。盧公子稍過來的信物此時就在阿三的手上,主子說過,隻要怪醫見到這杦信物,便一定會隨他過來。


    隻要過了今晚!隻要過了今晚,便有轉機?!


    阿三阿五出了門,陌千雪微一沉呤,便吩咐外麵的初一十五,去燒熱水,又讓人在屋內生了炭火。


    他們去截人也不知要去多久,屋內若是暖和,再把寧少卿泡在熱水之中,雖不能冶本,應該還是能緩一緩的。這熱水保住體溫,一桶不行便用二桶,三桶,隻要能幫他保住一些溫度,辛苦一下又有何妨。不消一刻鍾,水便燒好。陌千雪便讓初一抬了大木桶進來倒入熱水,將寧少卿置於木桶之中。


    把寧少卿置於熱水中後,陌千雪見他凝在眉間的冰霜好似去了些,心中微微定了定,又吩咐初一交待下去,讓明月和彩霞從現在開始,不停的燒水。


    作坊裏的灶台,小廚房中的灶台,讓她們倆一人管一個,不停的燒水,然後讓暗哨不停的往房裏送。


    而她則在邊上指揮著初一不斷的換水,始終保證水的溫度在38度左右。如此循環堅持之下,隻不到片刻主仆三人的衣服已經汗透。


    初一知道勸是勸不住小姐的,便集中了十二分的精神,隻陌千雪的一個眼神,她便會知道自己該開什麽。


    還好,到了下半夜寅時,阿三和阿五已經截住了怪醫,趕了過來。


    一見王老老生,陌千雪便鬆了口氣,緊崩的神精一鬆頭便是一昏,努力的甩甩頭,初一一開門讓怪醫進來,她便迎了上去。


    見屋中之景,感受到屋中38攝氏度的溫度,怪醫的臉色有些動容。大約也隻有這樣一個聰慧的女子才能想出這樣的法子,此法子雖笨,卻還是有用的。


    王老先生歎了口氣,就算再聰慧又如何?沒有藥引,終究還是沒有用的。


    搖了搖頭,對上陌千雪期盼的眼神,開口說道:“此毒本是有解的。隻是如今解藥的藥引已經被毀,老夫便是再世華佗,也無起生回生的本事。”


    陌千雪身子晃了晃,旁邊的初一連連上前扶住。


    若是一丁點辦法也無,這怪老頭大概是不會來的。想到此,陌千雪垂下的眼眸又抬起,“是真的沒有辦法?還是王老先生您不願意幫忙。”


    她並不知道,怪老頭隻是見了信物,沒辦法才來走一趟的。他雖怪,卻是個信守誠諾之人。


    當初欠了那人一個人情,說好不管是誰持了信物,也不管那人還能不能救,他一定會走一趟的。怪老頭隻是感興趣的探了探那木桶中的水溫並不說話。


    陌千雪眼微眯,“千雪這裏還有多張食療的偏方,還有幾十種與風痹類似的急救方法,若是王老先生感興趣,千雪可以一一寫下讓王老先生好好的研究一番。”


    這次不是威脅,而是懇求。


    一個急救方,或許是怪老頭是不看在眼裏的。可是幾十個,還是陌千雪相信他還是會動容的。


    真正的醫道高手,對於那些疑難雜症都是非常感興趣的。果然,怪老頭眼中的精光閃了閃。


    但是,他也有他的原則。但凡出手,一定是藥到病除,若是不能斷根,他一般是不出手的。


    可是,那些個方子法子還是打動了他的心。規矩是自己立的,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怪老頭自己給自己了一個台階便開口道,“寧娘子如此說,倒是讓老夫想到了一個可以救他性命的法子,可是……”


    “老先生但說無妨?”就是要她的心頭血,她也會毫不猶豫的拿刀剜出來給他。


    “若是救了他性命,卻會有終身的遺憾。”


    “什麽遺憾。”什麽遺憾也等救了性命再說。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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