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攢了幾年的情感都係於公儀錚一身。


    陛下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態,都牽動著他的心神。


    “月奴喜歡?”


    男人低沉的嗓音響起,溫暖的手掌按在他單薄的脊背。


    宋停月點頭,“喜歡。”


    公儀錚立刻道:“那孤晚些多學點,以後月奴的妝,都由孤來畫好不好?”


    “好。”


    他忽然想起,自在一起後,停月未曾說過一個“不”字。


    於是又說:“月奴不必顧忌孤的臉麵什麽的,隻管說自己的想法就好,不喜歡,孤就努力去學習改進!”


    宋停月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第一次在這看到自己,也是被陛下打扮,坐在銅鏡前。


    那時的他,覺得自己在屈從、在不甘、在不願,現在的他,隻覺得滿心滿眼的幸福。


    他都快要忘了當時的感受。


    那時的他不了解陛下,隻感覺滿心的屈辱,感覺自己在暴君的手下苟活。


    可不過一會兒,在宮門為他撐腰、為他做盡一切的陛下,立刻顛覆了之前的印象。


    也幸好,有宮門這一出。


    宋停月起初不喜歡這樣大張旗鼓,可現在,他無比慶幸當時的大張旗鼓。


    因為這樣,他才看到陛下那顆待他赤誠的心。


    那時他在想什麽呢?


    在起初的不適羞郝後,他聽著陛下的話,心裏是暢快的。


    陛下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他想說、卻不方便說的話都說了,他就對陛下有了一絲絲的傾慕。


    是啊,他本來就想要一個英明神武、俊逸非凡的郎君。


    當時的他怕陛下、有些討厭陛下,卻從未覺得……陛下皮相不好。


    他甚至感歎陛下的樣貌,是有點喜歡的。


    宋停月一直在想,自己是怎麽接受陛下、什麽時候對陛下改觀的。


    如今看來,就是那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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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討厭陛下“趁人之危”,又喜歡陛下為他討回公道。


    英明神武,俊逸非凡,陛下全都有。


    位高權重,疼他愛他,陛下全都有。


    即便不會詩文,也完全不影響他對陛下的愛。


    不會又何妨?


    他與陛下討論最多的是愛,是生活瑣事,詩文可以談,卻並非必要。


    宋停月也未將其看作多麽重要的要求。


    所以陛下是他的如意郎君。


    “陛下,我何時同你客氣過?”


    宋停月攬鏡自照,“陛下畫的好,我還誇不得麽?”


    “那往後……”


    公儀錚興奮地搓手。


    宋停月抿唇一笑,“自然是交給陛下了。”


    宮人們心裏嘀咕,照帝後這麽相處下去,他們遲早得淪為擺設,恐怕要被分派別得活計了。


    當然,帝後和睦,他們自然是高興的。


    自皇後進宮後,仿佛驅散了皇宮中的陰雲,隻剩下一片豔陽。


    陛下心情好,他們就安全,連壓箱底的衣服都願意拿出來穿了。


    宋停月看到百花齊放的宮人,心情極好。


    他悄悄同陛下說:“這是盛世之象。”


    公儀錚不解:“先帝時也這樣。”


    也沒見盛世,反倒是餓殍遍野。


    宋停月同他解釋:“陛下,這是不一樣的。”


    “先帝好.色昏庸,宮人們的打扮反而豔麗過頭,透著一股子奢華腐朽,可陛下治下,宮人們都是在合規的範圍內妝點自己,看著漂亮又清爽。”


    “陛下再將自己與先帝相提並論,我可要生氣了。”


    自從知道先帝幹得那些缺德事,宋停月無比慶幸,大婚時沒拜這位名義上的“公公”。


    先帝不配。


    公儀錚聽到青年氣呼呼的話,隻是笑。


    他第一次知道,有人竟然和他是一樣的想法。


    先帝要害他,兄弟要害他,旁人知曉內情,隻會道:


    “到底是血脈手足,虎毒不食子,七皇子殿下就放過陛下吧!”


    “十七弟不過八歲,你也要殺!你還是人麽!”


    “公儀錚,你嗜殺無度,你會遭報應的!”


    ……


    聽,他們是這麽說的。


    “陛下,先帝不配做你的父親,那些皇子也是!”


    “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賣幾個鋪子,多送點糧過去,再讓我爹多收幾個弟子,好讓邊關的將士吃飽,讓陛下更有底氣才是。反正教五個是教,教十個也是教!”


    “陛下竟還將先帝的牌位放在太廟,享受香火供奉?!”


    ……


    停月是這麽說的。


    明明停月才是最古板,最愛說聖賢書的人。


    可昨日他吐露過去後,停月竟說:“我隻恨當時不在陛下身邊。”


    朝野貪汙,宋父如何能獨善其身。


    別人都貪他不貪,顯得他像個異類,隻能跟著貪了一點,後頭又擔驚受怕的私底下補貼。


    陛下上任後殺的貪官,都是勒令將貪汙退回卻嘴硬不肯的蠹蟲。


    那幾年,宋停月已經長大了。


    他日日看著父親愁苦的臉、母親憂愁的麵容、兄長想下場卻被父親壓著……


    很是壓抑。


    當時的京中一片繁榮,宋停月看著,卻像是用朽木雕的空中樓閣,隻要一點點推動,這個繁華的王朝就會在頃刻間崩塌。


    還好有陛下。


    陛下造了一座堅實的宮殿,頂住了空中樓閣,又將朽木換做檀木,將本該急轉直下的大雍救了回來。


    “我不知陛下是什麽想法,”宋停月說,“可我很不喜歡先帝,也很不喜歡那些皇子。”


    他在計算收益、去買糧食的時候,先帝在寵幸妃子,皇子們在明爭暗鬥,想要將他拉下水。


    他在為邊關擔憂、怕邊境失守的時候,皇子們在私通外敵。


    他發現今年寒冷,為田莊裏的人家添置棉襖,為京郊的百姓施粥送衣時,先帝和皇子們去溫泉行宮享樂了。


    宋停月不知道十六個皇子裏有沒有中立的。


    人死如燈滅,就算有人跟他說,陛下錯殺無辜,他也不會信。


    他就是在明明白白的偏袒陛下。


    “孤以為…月奴會同一些人一樣,覺得孤應當圈著他們,似豬仔一般養著,而不是直接殺了。”


    公儀錚嘲諷:“畢竟是孤的血脈手足。”


    宋停月搖頭,“陛下,我隻覺得,死算是便宜了他們。”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失言,青年不安地問:“陛下會不會覺得我……”


    “覺得什麽?”


    “覺得我其實也沒那麽……心善。”


    公儀錚問他:“若月奴提前知道有一人繼續活著,會殘害許多人,眼前又有個機會能殺了他,月奴會殺麽?”


    宋停月:“會。”


    “我會先盯著他,在他準備殘害的時候,殺了他。”


    公儀錚沉默:“月奴比孤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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