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顧禎和能感覺到禦座上的那道視線紮在了他的腦殼頂上。


    他不敢彎腰,也不敢亂動,頭頂一陣發麻。


    顧禎和知道他必須得說點什麽。


    他低垂著視線強作鎮定地僵硬出聲:「學生失手,乞請換筆。」


    為了防止作弊,殿試掉筆不能自己彎腰去撿,隻能提出請求,由執事官代勞。


    秦稷森然在心裏的小本本上一筆。


    顧禎和,第一個窺探天顏丶表現出異樣的,三番五次想要給朕當便宜師弟,還在毒師麵前給朕上眼藥,斬監候!


    秦稷拉著嘴角,略略一抬手,「準。」


    執事官得到聖命,上前撿起掉落的筆,換新筆,麵無表情地放到顧禎和的案幾上,全程沒有和貢生發生半點哪怕眼神交流。


    顧禎和用僵硬的手指拿起新筆。


    「啪嗒。」


    後方不遠處清脆的掉筆聲重現,聽得顧禎和心頭一突,差點沒把手裏的新筆丟出去。


    執事官腳還沒走出去兩步,又被這一聲新的掉筆聲留在原地。


    殿試剛開場,就接二連三地發生掉筆,這一屆的貢生怎麽回事?


    做事這麽毛躁?


    排名靠前的貢生一連出了兩次掉筆事件,原本沒受影響的貢生都忍不住抬頭,並且默默握緊了手中的筆,生怕重蹈覆轍。


    這次輪到陳晗遭受眾人視線洗禮了。


    他緊緊地抿著唇,左手撐著地麵,右手握拳抵在膝上,手指微微顫動。


    他辨認不出陛下到底是不是當初在氓山救了他一命的人,但是他清楚陛下當時是和顧禎和一起上山的。


    原本他還無法確定。


    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顧禎和的掉筆過程,顧禎和分明是借著翻動考卷的時候窺視了天顏,之後就仿佛受到重擊似的顫了一下,緊接著手中的筆就直接失去了支撐,直直地墜落到了地上。


    顧禎和仿佛被什麽所見的真相燙到了一般,第一時間垂下了頭。


    這反應分明坐實了他剛剛的猜測。


    原來他找了許久的救命恩人竟然是陛下嗎?


    陛下衣袂飄飄丶天神般降臨的畫麵,不留名瀟灑離去的背影一遍一遍地在腦海裏上映。


    陳晗的瞳孔微微震顫,心頭泛起一絲激動和熱切,半天他才如夢初醒般地找到了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學生失手,乞請換筆。」


    秦稷將視線落在第二個表現出異常的人身上,雖然覺得有點眼熟,但想了半天愣是沒想起來此人是誰。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久,得益於強大的記憶力,他終於從犄角旮旯裏把這人翻出來了。


    在氓山被朕救過一條小命。


    朕那時戴了鬥笠,此人怎麽認出來的?


    憑聲音?


    算了,一個路人甲,不重要,小本本記不下。


    秦稷大發慈悲地放他一馬:「準。」


    執事官再次執行了一遍撿筆丶換新筆的動作。


    「啪嗒。」這一次是從文和殿後方傳來的。


    執事官:「……」不兒?掉筆這種事難道也會傳染?


    秦稷眯起眼睛看過去,對上一張煞白的臉。


    嚴明禮兩片嘴唇劇烈的顫動,臉色在陛下看過來的時候由煞白轉向青灰,身體繃直得宛如弓弦一般,隔著老遠都能看出來因用力過度而顫抖。


    他沒想到一時好奇地這一眼,會讓他見到如此可怕的真相,以至於肝膽俱裂。


    與旁人不同,他是真真切切地和陛下站到過對立麵。


    自從聽過穀先生的課以來,他早已知道穀先生的不凡,隻是沒想到竟然不凡到連陛下都白龍魚服去巳丁齋聽講學,甚至還那般相護。


    嚴明禮連腸子都悔青了,嘴裏泛出些許的苦。


    十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金榜題名,沒想到竟然因為一時的鬼迷心竅,給自己埋下了幾乎斷送未來的隱患。


    當初那支紮穿他發髻的筆,可是陛下親手扔出來的。


    ——不敬師長,不明事理,你如此心性,對得起為你起這個名字的長輩對你的期待嗎?


    ——我看你這科舉不考也罷,學識不夠,品行也不好,中不了。


    若是沒有送出把柄便罷了,偏偏他還失儀,做了第三個掉筆的貢生。


    爭了這許多年,爭命,爭運,抓住一切機會向上攀爬,沒想到……到頭來都是黃粱一夢,他早已被陛下判了死刑。


    嚴明禮沒有不顧一切地去撿掉在地上的毛筆。


    他可以被黜落,可以被永不錄用。


    縱使已經有些心灰意冷,但多年鑽營仍舊不允許他親手扼殺自己的最後一絲機會。


    他定了定神,壓下紛繁的念頭,做好被趕出去的準備,依照殿試的規矩,平靜出聲:「學生失手,乞請換筆。」


    秦稷聽著此人的乞願,不爽到了極致。


    此人不但為了離開巳丁齋出言羞辱過江既白,最可恨的是,還成為了戒尺落在江既白身上的導火索。


    後來聽過江既白講學後,又臉一抹,厚著臉皮天天圍著江既白請教學問,甚至還送什麽文房四寶!


    朕有理由懷疑他也和顧禎和一樣,想要撬牆角!


    秦稷的小本本記上了第二筆。


    嚴明禮,斬立決!斬立決!


    一連發生了三次掉筆事件。


    文和殿內不知內情的貢生或多或少地都察覺了氣氛的緊張,個個屏氣凝神。


    有人已經在心裏為這幾個掉筆的考生點蠟了,尤其是第三個人,也不知道會不會直接被黜落……


    先前那兩個就算沒有被黜落,恐怕也在陛下心裏留下了魯莽大意,失禮君前的印象了。


    就在眾人以為嚴明禮會被趕出去時。


    「準。」


    秦稷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挪開了視線。


    有了陛下的發話,執事官遵旨給嚴明禮換筆。


    嚴明禮難以置信地遠遠望去,隻見禦座上的九五至尊神色冷然,瞳如點墨,深不見底。天潢貴胄,淵渟嶽峙,不外如是。


    一個念頭油然而生。


    陛下饒過了他,像饒過了一隻螞蟻。


    一樁接一樁的變故發生在眼前,傅行簡意識到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但他向來是正直持重之人,從始至終都不曾抬起視線直視天顏,隻專注地做自己的事。


    裴漣全身心都投入在考卷上,渾然沒注意四周發生了什麽,筆走龍蛇。


    方硯清就沒這麽好運了。


    他樂子看得天靈蓋飛了。


    …


    第二更送上,大家記得看gg,支持明天的雙更呀~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能痛擊寡人者受上賞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喬家說書人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喬家說書人並收藏能痛擊寡人者受上賞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