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輕鴻遊魂一樣地走出藥鋪,先去肉鋪稱了幾斤豬肉,又買了條魚丶一隻燒雞和一包糕點,額外還打了壺酒。


    如此揮霍了一回,他這才調整好臉上的表情回到城南老巷的家裏。


    聽到他進門的動靜,屋裏傳來一陣木輪壓過青磚的聲響,少女清澈柔和的音色如涓涓細流讓柳輕鴻心頭的沉鬱盡掃。


    「哥,今天怎麽回的這樣早?」


    十三四歲的少女,坐在木質輪椅上,一雙沉靜的眼睛如漂亮的黑曜石。


    她推輪子的動作顯得有些吃力,不知是不是常年呆在屋子裏的緣故,她的膚色白得驚人,如同枝頭的細雪,又像胎體極薄的白瓷,溫潤而瑩澈。


    她的膝上攤著一本倒扣的書,書皮上幾個清瘦的墨字:《乾象占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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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輕鴻已經習慣了妹妹一看起書來就不知時辰,不知饑寒。


    他無可奈何地一頭紮入房中,取來一張毯子蓋到柳知微的腿上,「一連下了三天雪,你若是染了風寒,又得難受好些日子,喝上大半個月的藥。」


    「到時候頭昏腦脹的,你就是想看書也沒那個精神頭了。」


    「你這樣不知道照顧自己,我……」怎麽放心?


    後半截話到底沒說出口,柳輕鴻心事重重地把糕點塞到妹妹懷裏,拎起豬肉和魚往廚房走。


    糕點被柳輕鴻在胸口揣了一路,還帶著剛出鍋的餘溫。柳知微不知被兄長念叨了,將糕點小心地放到腿上。


    她推著輪椅追上去,有點心虛地轉移話題,「不是還有半個月才過年嗎,今天怎麽吃得這麽豐盛?」


    畢竟吃一頓少一頓,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了……


    柳輕鴻看著妹妹,心情萬分複雜。


    若是他放棄偷布防圖的行動……妹妹該怎麽辦啊?


    她一個人,不良於行,若沒了他這個兄長做倚仗,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柳知微不明白哥哥的心事,但她敏銳地察覺到兄長的情緒有些異樣,她把膝上的油紙包打開,拈起一塊糕點遞給柳輕鴻,「有沒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


    妹妹雖然不良於行,柳輕鴻卻從不將她視作徹底的廢人,在妹妹提出要幫忙時,他順勢蹲下身,叼住糕點,兩三口吃掉,然後將一棵白菜遞給她,「需要洗一下。」


    柳知微點點頭,一邊洗白菜,一邊問,「你要做紅燒肉和紅燒魚嗎?」


    柳輕鴻準備清蒸起鍋的手一頓,收到暗示,默默改成紅燒。


    小妮子怎麽就吃不膩紅燒呢?


    「家裏的銀子都收好了沒有?快過年了,要防止賊惦記。」


    柳知微點頭,「放心,都藏好了。」


    柳輕鴻將魚下鍋,熱油呲啦作響,他狀若無意地提起,「我和文林書鋪的東家約定好了,每月初十去他那結算抄書的工錢。你之前代抄的那幾本他認為質量很高,每本結算的價格比市價還高上一成。」


    柳知微洗菜的手一頓,看了柳輕鴻好幾眼,「你和我說過。」


    柳輕鴻知道妹妹的記性很好,他再次提起,不過是希望加深柳知微的印象。


    這些年,他雖然攢下了足夠的錢財,能讓兄妹倆吃飽穿暖。可若是他不在了,妹妹能不能守得住家裏的財物?會不會被人欺負?


    若是守不住,隻要她還能抄書換錢,就不至於餓死。


    鍋裏的魚煎至金黃,柳輕鴻把魚翻麵,「你要是能把我讓你天冷了添衣,腿上記得蓋毯子,我晚上不在的時候把門用扁擔抵住的話也記得這麽清楚,我也不用這麽操心了。」


    兄長什麽時候這麽愛念叨了?


    老媽子似的。


    聽上去還怪不祥的。


    柳知微抬起頭,靜靜地直視柳輕鴻的雙眼。


    柳輕鴻心裏咯噔一下。


    言多必失,妹妹如此聰慧,他今晚的異常定是叫她看出來了。


    柳輕鴻反客為主,「妹大了不由兄,多說兩句嫌我羅嗦了。」


    柳知微的聲音很平靜,「魚要糊了。」


    柳輕鴻條件反射地轉身,手忙腳亂地拿起鍋鏟鏟魚。


    鏟了一會兒後,他才反應過來,動作一頓。


    他剛給魚翻的麵,怎麽可能就糊了?


    身後妹妹清澈如冷泉般的聲音再度響起。


    「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柳輕鴻立馬否認,「怎麽會?」


    …


    好說歹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把妹妹糊弄過去了,柳輕鴻終於在這天決定出發前往京城外的驛站。


    據他打探到的消息,川西布政使邊鴻禎已於兩日前抵京,卻舟車勞頓,引發了舊疾,需要靜養數日,不得不在驛站盤桓。


    這對柳輕鴻來說,算是個好消息。


    驛站雖然也有守衛,但相比於京城內戒備森嚴的官邸,要好接近得多。


    柳輕鴻在城門落鎖前順利出城,直到月上中天,才再度換上夜行衣。


    驛站立在官道旁,背靠著一片小樹林。


    柳輕鴻像影子似的掠過,枝頭的雪撲簌簌地落下幾許,在朔風中並不顯眼。


    他潛伏在牆後的陰影中,趁著守衛盤查一輛送柴火的板車時,像隻壁虎一樣攀上屋簷。


    借著守衛檢查板車丶盤問車夫的喧嘩聲,柳輕鴻在瓦片上挪動,很快他便通過若有若無的藥香鎖定了川西布政使邊鴻禎所在的屋子。


    柳輕鴻倒掛金鉤,探下半截身子,在紙窗上戳了個洞。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一個躺在榻上丶背對著窗子的身影。


    柳輕鴻看不到他的臉,卻能看到榻邊的椅子上卻搭著一件緋色官袍,官靴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床邊。


    桌上放著的空藥碗也說明住在這裏的川西布政使邊鴻禎正如傳聞的一樣舊疾複發。


    他輕手輕腳從窗戶潛入,落進屋子裏。這一點微不可察的動靜讓躺在榻上的人翻了個身。


    柳輕鴻屏住呼吸,好在邊鴻禎雙眼緊閉,似乎並未驚醒。


    與此同時,一個竹筒隨著邊鴻禎的翻身從枕下露出半截。


    柳輕鴻的心髒跳漏了一拍。


    什麽東西會重要到川西布政使養病時還要枕在頭下?


    這會是川西布防圖嗎?


    整個房間裏,柳輕鴻隻能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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