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小弟子遲遲不動筷子,江既白問,「吃不下了嗎?煮麵花了點時間,端過來晚了點。」


    邊玉書是川西布政使家的小公子,受盡家人的寵愛,又怎麽會因為一碗壽麵五味雜陳得食不下咽呢?


    胸中有再多翻騰的情緒,秦稷也隻得藏起來,他拿起筷子,做出一副「受用」的表情,「您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江既白看著小徒弟那副「算你識趣」的模樣,失笑道,「你邊小公子的生辰,隻要有心,有什麽打聽不到的?」


    「況且為師要是把你的生辰給忘了,你還不得鬧翻天?」


    夾麵的筷子霎時一頓。


    片刻後,秦稷「哼哼」道,「這還差不多。」


    他半垂著眸子,繼續把麵送進嘴裏,之前那些許的停頓風過無痕一般,讓人看不出半點異樣。


    明明是縱容寵溺的話,他卻像是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有些無地自容。


    是啊,隻要有心,有什麽打聽不到的呢?


    江既白有心,所以不問他為什麽遲來,給他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午餐,親手下了一碗長壽麵。


    他無心,所以邊玉書突然想去賭坊,還支支吾吾的似乎有隱情,他卻連追問幾句的耐心都沒有,一通敲打嚇唬。


    他是個不稱職的老師。


    在徒弟生辰這天,訓斥了他,掌摑了他,並拒絕了去他家。


    應該是委屈的吧,邊玉書有理由委屈。


    可他卻說,「陛下,玉書不委屈,真的。」


    那張沒有半點陰霾的臉驀地浮現在秦稷腦海裏。


    便宜徒弟受了句誇獎就心滿意足地邁進邊府大門的樣子猶在眼前。


    真是好哄。


    嘴裏的軟乎乎的麵條突然就變成了無數個那軟乎乎的小子,有點難以下咽。


    可這也是毒師的一份心意,雖然這心意是騙來的。


    於是軟和的麵條就順著喉嚨滑下去,堵在了心口。


    小弟子埋頭吃麵的樣子看上去很乖,就是細嚼慢咽的,吃得有點慢。


    江既白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有一定認知的,他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隻是煮的時間太長,麵有點軟,味道有吳嬸指導,應該大差不差的。」


    秦稷從碗裏夾出一小塊蛋殼放到桌上,和江既白對視。


    江既白:「……壽麵意思意思吃一點就行,主要是意頭,一口氣吸進去,長命百歲。」


    秦稷筷子一夾,過於軟爛的麵條齊齊從中間斷開。


    江既白:「……」這小子今天生辰,不生氣,他已經被徒弟們鍛煉出來了,一點都不生氣。


    看著江既白惱火又拿他無可奈何的樣子,秦稷想,他好像也還不知道江既白的生辰,就像他不知道邊玉書的生辰一樣。


    畢竟他從來都不需要刻意去記什麽人的生辰。


    便宜父皇的冥誕自有禮部官員提醒著。


    他自己生辰大宴小宴接受百官的朝賀,與其說是生辰更像是一種儀典,政治意義重於他個人的感受。


    唯一一點牽動他情緒的柔軟,在冷宮一個秋天的雨夜裏香消玉殞了。


    那時有口飽飯吃都是靠宮人的接濟憐憫,哪有餘力去惦念什麽生辰?


    直到他登基後,他才第一次知道母妃和他一樣生在三月,桃花盛開的氣節。


    而在他的記憶裏,給母妃慶祝的第一個生辰是她的冥誕。


    畫像前香爐裏的嫋嫋青煙,蒲團邊被風吹起的紙灰,就是他為她慶生的唯一方式。


    這樣的慶生,他並不喜歡。


    「您的生辰是什麽時候?」秦稷問。


    「六月初三。」


    「哦。」秦稷緩緩地應了一聲,「還有半年,我到時候沒準忘了。」


    他的精力要放到更多更重要的事上,這種「小事」向來過耳不過心。


    這小子仗著生辰來找茬的吧?


    江既白終於沒忍住賞了他一個不痛不癢的爆栗,「為師到時備上好酒好菜下個帖子邀請你,不肖徒給個麵子,賞光來我這白身家裏吃頓飯?」


    「要是陛下沒給我安排什麽其他的差事的話,也行。」秦稷「勉勉強強」答應下來,繼續吃碗裏的麵條。


    見小弟子「萬般嫌棄」,卻把碗裏的麵條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光了,江既白落在秦稷頭頂的目光又輕又軟,溫柔得像月光一樣。


    小弟子別扭的口是心非下藏著一份鄭重的珍視。


    這分明是個重感情的孩子。


    用過午膳後,秦稷有點撐,提議在院子裏走動走動,江既白自然而然地陪同。


    一個二進的宅子,其實沒有太大的走動空間,一眼就能望到頭,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地繞著院子轉圈。


    秦稷無聊到每一步都踩著江既白的腳後跟走,直到前麵的人步子一頓,他一腦門撞到江既白的背上。


    「下雪了。」


    江既白的喟歎傳來,秦稷一抬頭。


    紛紛揚揚的雪花如柳絮般憑風飄落,落入天地間,飛進千家萬戶。


    這是胤都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老師,陪我去屋頂上看雪吧。」


    坐在屋頂上賞雪這種文人墨客閑得蛋疼的附庸風雅之事,放在從前秦稷是絕不會做的。


    在他看來,大冬天的爬上屋頂吹風受凍純屬腦子被門夾過。


    他要關心的是百姓們是不是有足夠過冬的棉衣與食物,雪下久了會不會壓塌不夠堅固的屋子,來年開春的糧種是不是已經足夠,一個年關有多少百姓會被凍死餓死。


    可在今天,或許是「他的生辰」,或許是別的什麽,他想短暫的放下身份,放下肩頭的擔子,做一些無意義也不需要意義的事。


    隨心所欲,任性而為。


    「等著。」江既白不會反駁壽星的幼稚訴求,他無奈地笑了笑,轉身進了屋。


    秦稷不等他出來,搬來梯子,先行一步。


    江既白出來時穿著秦稷送的狐皮大氅,他爬上屋頂,將另一件厚實的大氅披到秦稷身上。


    手中被塞了個暖和的手爐,秦稷將手爐捂在大氅下,全身暖融融的,並不覺得太冷。


    江既白半蹲在他身邊,將一枚玉佩係在他腰間,「生辰禮物,恭賀你又長大一歲。」


    秦稷抬手撫摸腰間的玉佩,觸手生溫,正麵刻著「飛白」二字,背麵雕著鬆柏與鶴紋。


    鬆鶴延年,長命百歲。


    這是老師對他最樸素的祝願。


    秦稷捏著這枚珍貴的賀禮,看著江既白肩頭落著的點點雪花,不知怎麽又想起受了一天委屈還十分體諒他的邊玉書來。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輸了,兩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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