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桓鷹隼一樣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年輕帝王手腕上的袖箭,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箭簇瞄準的正是他的眉心。


    而那高居禦座的年輕帝王就那麽輕描淡寫地撥弄著袖箭的機括,仿佛不知什麽時候來了興致就會隨手按下機關,送他上路。


    一個瞬間,烏桓對上年輕帝王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眼珠裏隱隱寫滿了將權利攥在手心的興奮和享受生殺予奪的快感,他冷酷,殘忍,漠視生死。


    被權臣壓製已久的傀儡帝王,驟然將權利握在手心裏,急於提升自己的威望,便生出不計一切代價的瘋狂,想要向世人證明:他可以為所欲為。


    細密的汗珠從烏桓的背心滲出,他們上烏部想要脫離胤朝的掌控,從此不再進貢,劃地自治,卻絕不想率先麵對一個帝國最後的瘋狂。


    不論這個帝國衰弱到了什麽地步,都不是他們一個偏於一隅的羈縻州可以對抗的。


    哪怕可以據險而守,付出的代價也將是慘痛的。


    烏桓毫不懷疑,若他不順著這位皇帝陛下的要求做,那根袖箭會半點沒有猶豫地射穿他的頭顱。


    他抬手摘下自己的氈帽,僵硬地行了個禮,「我第一次作為使節來胤朝進貢,不知道胤朝的禮節,還望皇帝陛下寬恕。」


    袖箭瞄準的方向從他的眉心轉移到喉嚨再到四肢,烏桓喉頭發緊。


    「陛下三思。」輔國公麵露憂色的出聲「提醒」。


    袖箭果決地調轉方向,一道銀光破空疾射,炸碎了輔國公麵前的盤子,發出清脆的崩裂聲,紮入他身前的案幾上。


    碎瓷飛濺擦著輔國公的眉毛飛過,「驚得」這位三朝元老麵如土色,花白的胡子不受控製地輕抖。


    「嘖。」


    禦座上傳來一聲輕嗤,年輕帝王對這位老臣也看不出多少尊重來。


    「主辱臣死,輔國公要是有氣節,就該在烏桓帶著氈帽在朕麵前大放厥詞的時候一頭碰死在這兒,而不是擺著三朝元老的架子在朕麵前指指點點。」


    「你要是想,朕大可準備車馬送你去上烏,看看烏格收不收你。」


    這番話半點顏麵也沒留,幾乎等同於說輔國公身在大胤心向上烏了。


    輔國公身形一晃,麵色慘白如紙,枯枝般的手因悲憤而劇烈地顫抖,他指天發誓,「老臣若有此心,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聲聲泣血的立誓並沒有引來君王的半分動容。


    「朕這裏沒有你的位置。」


    「滾出去。」


    秦稷不耐煩的聲音一響,便有禁軍半推半拖將輔國公「請」出去。


    七八十的老人,顫顫巍巍,踉蹌著被推搡出大殿,背影在輝煌的燈火中顯得格外「淒涼」。


    滿殿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觸陛下的黴頭。


    秦稷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那位三朝老臣。


    他隨意地倚靠著禦座,半眯著那雙冰冷的眸子看著烏桓,像是處置了一個輔國公就揭過了之前的事,「不是說明日才能抵京嗎?」


    寒意順著烏桓的脊背爬上頭頂,烏桓有預感要是一句話說不好,這位皇帝陛下不會讓他活著回到西南。


    他是首領烏格的弟弟,有著最敏銳的直覺,這直覺幫助他躲過了數次生死危機,早早站隊烏格,成為了新任首領最信任的兄弟。


    他能感受到來自禦座上皇帝陛下那若有若無的殺意並未消失。


    胤朝皇帝對待三朝老臣尚能如此凶狠,遑論他們這些異族使者?


    「天氣濕冷,道路泥濘,車隊的輪子陷入了泥地裏,多虧了經過的商隊勻了一輛空車給我們,才得以在兩天內趕到。」烏桓躬身,措辭異常謹慎,「那商隊聽說我們是上烏和柔桑部的使者入京進貢,便二話不說地出手相助,足見陛下澤披四海,子民愛戴。」


    試探的意圖雙方心知肚明但不能擺在明麵上,明麵上的說辭必然也不會讓胤朝挑出錯來,這番話既解釋了遲來的原因,又恭維了一下胤朝和皇帝,體麵萬分,讓人打著燈籠也抓不著小辮子。


    烏桓擊掌示意部下將年終賀禮呈上,「這是烏玹山精,由我族世代供奉,據說有解百毒之效,出發前兄長交代我一定要獻給陛下,向陛下表達我上烏部最誠摯的敬意。」


    能夠作為使者入京進貢,這烏桓自然不是蠢人,一邊試探,一邊又備了厚禮,是進可攻,退可守。


    秦稷眯起眼睛打量著他。


    烏桓能感覺到來自禦座的不善視線久久盤桓在他身上。


    顯然胤朝的皇帝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並沒有被上烏的年終賀禮打動,反而對因為他的過於識趣而失去了繼續發作立威的機會感到不滿。


    良久,直到烏桓聽到上首傳來一聲意興闌珊的吩咐,他才如釋重負。


    「入席吧。」


    這一次,烏桓沒有再對座次提出異議,他沉默地回到了殿門邊的席位上。


    宴會觥籌交錯依舊,珍饈美饌,絲竹不絕,使者們心思各異。


    烏桓和胤朝皇帝的初次交鋒,讓他們見識了這位年輕帝王的乖張暴戾。


    沒有王景的彈壓,這位做了十年傀儡的帝王似乎將過往的壓抑全都化作不計後果的宣泄。


    這雖然暫時讓他們的部落籠罩在暴君莫測的陰影下,但長期來看卻未必不是好事。


    與其去當出頭的椽子,不如靜待胤朝在這樣一個乖張暴戾丶衝動妄為,做事全憑喜好的暴君的折騰下轟然倒塌,胤朝內亂指日可待。


    …


    宴會的隔天,便又到了邊玉書的休沐日。


    秦稷同邊玉書共乘馬車出宮。


    馬車駛離皇宮,行了一段路程,車簾被掀起一角,「車夫」扁豆向秦稷打了個手勢。


    馬車被人跟蹤了。


    這個時候,這個節骨眼,除了那些羈縻州的使者伸出的觸角不做其他猜想。


    跟蹤的人未必知道秦稷在馬車上,但必定知道這是天子伴讀的車駕。


    秦稷輕嗤一聲,看向不明白扁豆手勢的邊玉書,「想不想去賭坊玩玩?」


    邊玉書人都傻了。


    他「噗通」一聲跪下,滿麵惶然,「我丶我都已經改了,給您當伴讀以後再沒去過。今丶今天雖然有這個打算,但丶但……」


    本來隻是要誤導跟蹤者的秦稷眯起眼睛。


    好小子,讓你休沐老實待在家裏,你竟然今天還想去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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