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正是朝廷最忙的時候。


    吏部要進行官員年終考評丶擬定封賞。禮部要準備臘月祭典丶籌備次年春闈事宜。兵部關防也不能鬆懈,需要盤點軍械糧草儲備。


    秦稷咬著牙根,麵無表情地在乾政殿的禦座上端坐了一個上午聽幾位重臣匯報工作,直到午膳的時間才得以解脫。


    福祿觀察著陛下的臉色,等重臣們離去後,他一揚拂塵屏退宮人,輕手輕腳地將秦稷扶起來,為他寬衣。


    殿內燒著地龍,又安置了不少炭火,在這樣的隆冬時節對上了年紀的大臣來說算是友好,可對身上帶傷的秦稷而言就沒那麽好受了。


    福祿伺候陛下重新換了一身乾淨衣物,伸手一摸,脫下來的裏衣果然被汗水浸透了。


    他侍奉著陛下用了午膳,見陛下略顯疲憊地揉著眉心,提議道,「陛下可要午睡片刻?」


    年終事繁,更何況這幾日還得抽時間出宮,秦稷果斷擺了擺手。


    他起身走到禦案邊隨手拿起一本摺子,一目十行地看完,禦筆朱批上一個「閱」,扔到一邊,拿起另一本。


    福祿看著陛下長大,知道陛下身上有傷,又見他如此辛勞,心有不忍,想再勸幾句,還未張口便先得了一句吩咐。


    「這三日,朕都會抽時間出宮,乾政殿你看著安排,找個理由,要守得滴水不漏。」


    陛下幾個月來出宮多半與江大儒有關,福祿不敢細問,連忙應下。


    可既然要出宮,以陛下的脾性,必然要提前把手邊的政務處理好。


    福祿心知勸不動陛下休息,隻得去殿外吩咐宮人讓禦膳房的人備一盞提神醒腦丶消除疲乏的鬆子核桃酪來。


    福祿出去又進來,秦稷頭也沒抬,「邊玉書額頭上的傷找太醫看了沒有。」


    便宜徒弟腦門上頂了塊淤青,還挨了四十板子,秦稷便索性給他放了三天假。


    省得便宜徒弟一瘸一拐地在他麵前晃,讓他看到這小子就忍不住想把六十板子的福氣和他一起分享。


    「看過了,但淤青要消沒那麽快。邊公子請太醫給他調配了玉容散遮蓋。」


    秦稷聞言放下摺子長眉一挑,「朕不是給了他幾天假養傷嗎?他躺在屋裏有什麽好遮醜的?」


    「說是不敢辜負陛下的厚望,去工部借用工坊了。」


    想必是為了改良投石機和重型床弩的事。


    「不急於這一天兩天,他那一瘸一拐的樣子也不怕人笑話?」


    這話雖然聽著不入耳,但陛下臉上分明沒有半點嘲弄之色,就連坐姿都放鬆了些,眼中染了點笑意。


    福祿也跟著笑,「邊公子說他是不小心摔傷了腿。」


    秦稷輕笑一聲,「他倒是會找補。」


    …


    江既白被人領著進入別苑時,小弟子正在和別苑的管事說話。


    幾個身穿粗布麻衣的工匠安靜地跟在管事身邊,聽著少年的吩咐,時不時地配合著點頭。


    見江既白的到來,少年眼神亮了亮,屏退管事和工匠後,又想起什麽似的,磨磨蹭蹭地朝江既白走來。


    江既白隨口問,「這是在做什麽?」


    「我打算在雲棲院建一間工房。」


    江既白訝異地看向小弟子,「工房?」


    一口氣收了兩個便宜徒弟,繼承師門的優良傳統,秦稷自然也琢磨著準備拜師禮。


    「小棗喜歡機關術,又沒個讓他安心倒騰的地方,這間庫房一直也空置著,正好拿來改造。」


    其實還計劃修建一間兵器室,作為密室放在地下,隻是這個就沒必要讓江既白知道了。


    不過工房的事能拿出來好好說道說道,沒準還能在毒師麵前給自己加加分,減減……


    秦稷不是藏著掖著的人,施恩不留名如錦衣夜行。


    江既白似笑非笑,「不說奇技淫巧,玩物喪誌了?」


    秦稷兩隻眼睛直往江既白腰間的「掛飾」上瞥,哼哼唧唧,「您的教誨,學生哪敢不聽?」


    昨天那一番「以德服人」成果顯著,小弟子迷途知返的速度很快。也不知是不是連續三天的板子威懾起效了。


    江既白抬手摸著小弟子的頭,對這種連罰幾天的新型教育方式有了基本的認知,並深受啟發。


    「沒想到你罰起人來還挺有一套。」


    江既白的感慨和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讓秦稷心中警鈴大作。


    說的什麽鬼東西?


    不是在講工房的事嗎?


    朕知錯能改,表現得這麽好,不減減福氣?


    不會反而讓你學到新東西了吧?


    毒師!!!


    心裏罵得再髒,秦稷還是乖乖領著江既白往青藤院去。


    江既白問,「不去雲棲院嗎?」


    去雲棲院幹什麽?


    離得遠才方便他嚎出……保持國體。


    「青藤院離我們更近,您想去雲棲院?」


    「去看看小棗,我帶了幾本機關圖譜給他。」


    「昨天說要給,今天就送來了,您動作還挺快。」


    江既白好整以暇地瞥了眼吃味的小徒弟,「他是你族弟,為師愛屋及烏。」


    屁!


    毒師的嘴,騙人的鬼。


    分明就是被一個橘子收買了,別想糊弄朕!


    「別苑清冷,小棗被我送回本宅養傷了。我手中有陛下的差事,顧不上他,送回家中有祖母照顧著也好得快。」


    這話合情合理,二人腳步一頓,已經到了青藤院。


    仆人提前被秦稷遣散,青藤院裏一個人都沒有。


    秦稷親自領著江既白進入一間暖閣。


    江既白目光在暖閣中備好的條凳和小竹板上睃巡一圈,將機關圖譜放在木幾上,「記得轉交給小棗。」


    秦稷哼哼唧唧地嘟囔,「知道了。」


    江既白在木幾邊的軟榻上施然落座,伸手將氣鼓鼓的小弟子往懷裏一拉,按在膝上。


    秦稷猝不及防地摔到江既白懷裏,一隻手扶著軟榻邊邊,一隻手下意識地抓著江既白的腳脖子,生怕一不小心沒趴穩摔地上。


    很快,他感到後襟一涼,不自在地抻了抻腿。


    不是二十竹板嗎?


    減刑成功了?


    福丶福氣?


    小弟子身後的傷鋪了好幾層,新的疊舊的,顏色有些發烏,腫得很厲害。


    「今天沒上藥?」


    「陛下安排了差事,我忙著呢,哪有功夫。」


    半句真話,半句假話。


    是趁機賣慘,也是真慘。


    話音一落,溫熱的手掌覆在身後,江既白的聲音稱得上溫和,「念你知錯能改,今天不用竹板。」


    是福氣欸!


    秦稷喜不自勝。


    等等,今天……


    那明天呢,那後天呢?


    為什麽每次福氣都來得這麽不巧,就不能等他沒帶傷的時候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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