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帶著江既白送的拜師禮回了宮,他既沒有從江既白那裏薅傷藥,也沒有差人去梁大夫那裏取,更沒有找藉口再把扁豆揍一頓。


    應舉的書他雖然用不上,但準備親手謄抄一份送邊玉書,也不算白費老師的一番心血。


    邊玉書的課業壓力更大了,從峪山回來以後,除了沈翰林,趙翰林丶王翰林也開始給他講學。


    他的課業中又新增術數丶墨經丶格物等課程,雖然學起來比經義輕鬆有趣不少,但經義的學習陛下也不允許他落下。


    於是天天忙的像個陀螺,連在陛下身邊當個小尾巴的空閑也沒有了,直到又一次被陛下召見。


    邊玉書腦子還放在課業上,懵懵懂懂地從陛下手裏接過一本書,直到被福祿小聲提醒了好幾遍,才反應過來。


    福祿笑著為他解圍,「邊公子最近實在用功,想是不願意辜負陛下的教誨呢。」


    邊玉書悄悄看了眼陛下,見陛下沒有問罪的意思,眉眼彎彎地打開了手中的書。


    書是新的,上麵的注解也是新的,陛下曾經給他改過的文章被他寶貝一樣的收起來,他認得陛下的字。


    邊玉書眼淚汪汪地抬起頭,深受感動,「謝謝老師,我會好好學的。」


    這隻是一本,邊玉書就感動成這樣,可秦稷那裏,有一箱子這樣的書。


    他不過是謄抄了一遍,江既白卻傾注了大量的心血。


    若是從前,他或許就借花獻佛地認下了這功勞,不會與邊玉書多說什麽。


    可是現在他看著邊玉書那雙純然的丶寫滿了信任的眼睛,告訴他,「這是你師祖為朕做的注解,朕隻是謄抄了一遍,好好學,不要讓他的心血白費。」


    哪怕是謄抄的,也足以讓邊玉書震動了,他何德何能,讓陛下為他親手謄抄注解?


    明明讓其他人去做,或者讓他自己抄就可以了。


    陛下日理萬機,竟然還要百忙之中為他做這樣的事。


    看著邊玉書滿眼的感動,秦稷大概知道他誤會了什麽,「這注解是你師祖的心血,朕自己要抄的,隻是你用得上,才拿來給你。」


    師祖的注解,陛下竟然還能想著自己用得上,邊玉書感動不減。


    秦稷看著邊書滿眼的小星星,知道這小子被他忽悠瘸了,說什麽都沒用,好笑地伸手彈了他個腦瓜崩兒。


    邊玉書捂著頭,終於抓住了陛下話中的重點,「師祖?是告老還鄉的那位太傅嗎?」


    「不是他。」秦稷的目光空茫地落在不遠處,「你的師祖叫江既白,是名震天下的大儒,也是一位好老師。」


    這是秦稷第一次在人前說出他與江既白的關係,沒有遮遮掩掩。


    伺候在一邊的福祿直到此時才真正明白陛下身上那些傷的含義,也明白那位姓江的大儒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邊公子多受陛下寵信他是看在眼裏的,而陛下告訴邊公子,江既白是他的師祖,是一位好老師。


    秦稷將借用邊玉書身份拜師之事如實相告,告訴他羊修筠找他替沈江流求情的個中原委,甚至連為何要將他招到身邊做伴讀也沒瞞著。


    邊玉書一會兒發出一聲「原來如此」的驚歎,一雙清澈的小鹿眼不見半點陰霾。


    秦稷問他,「不怨朕借用了你身份,才將你招到身邊做伴讀?」


    邊玉書眉眼彎彎地答,「被您借用身份,能夠到您的身邊,玉書真是太幸運了。」


    像枯井上壓著的大石頭終於被搬起一角,秦稷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現在還不能帶你去拜見師祖,這件事要為朕保密,不可在其他人麵前露了破綻。」


    邊玉書用力的點了點頭,「陛下放心!」


    雖然讓邊玉書這個沒什麽心眼的人知道這些事會給他帶來數不清的麻煩,秦稷深思熟慮後還是將真相告訴了他。


    在繼續隱瞞江既白的事上他沒得選,但至少他可以不再欺騙另一顆真心。


    …


    從寧安到京城,一路奔波勞苦,沈江流一行人人困馬乏,個個灰頭土臉。


    這一路,和沈江流一同回京的兩名巡按不僅被牽連得幾次遭遇刺殺丶險象環生,還得忍受來自沈江流的精神攻擊,簡直有苦難言。


    兩人一到京城便歡天喜地地要和沈江流分道揚鑣丶各回各家。


    沈江流渾不在意地衝兩位大人拱手道別,「兩位走好,千萬珍重自身,別死在家裏,我還指望著兩位給我當個人證呢。」


    兩名巡按腳步一頓,他們已經習慣了沈江流把話說得很難聽,虛心求教,「沈大人……此話何意?」


    沈江流摸了摸鼻子,「那些刺客都是衝我來的沒錯,可這一路上,我們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兩位該知道的丶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會以為和我分道揚鑣就萬事大吉吧?」


    「不知兩位大人家中的護衛本事可還行?」


    「不行的話,同生共死一場,兩位大人殉職,我定會為你們討回公道,不讓凶手逍遙法外,還請兩位大人放心。」


    兩人:「……」


    這你讓我們放的哪門子心?


    兩名巡按禦史臉色鐵青地把邁出去的腳步收回來,「我們還是盡早向陛下述職為好。」


    這一路上,沈江流身邊有高手護衛,幾次救他們於危難。


    對比起來,精神摧殘他們也不是不能忍……


    ……


    不願給恩師帶去麻煩,沈江流便沒有循著老師給的新地址找過去,而是帶著兩名禦史回了他在京城的私宅。


    私宅空置許久,隻留了一個老仆帶著孫子看門。


    這老仆姓錢,忠心又勤快,沈江流雖然久不在京城,宅子也被打掃得妥妥當當的,可以直接入住。


    將兩位禦史安頓好,又洗去一身的疲倦,沈江流才得了空同老錢敘話。


    老錢將茶送到沈江流手邊,「公子可要請兩位大人一同用晚膳?」


    他是沈江流少時起便伺候左右的仆人,出自蘭台省河道總督府,陪著沈江流應舉,入京,直到沈江流被貶為陽平縣令,將他留在了京城,不肯帶他一起去。


    這麽些年,他始終稱呼沈江流為公子,沈江流中舉,入仕,仕途起落,無論身份怎麽變,都沒改過口。


    他原本是要同沈江流一起去陽平的,奈何沈江流不讓,「你這一把年紀的路上顛散架了怎麽辦?你孫子這才幾歲?」


    「老的老丶小的小,是去給我幫忙的還是添亂的?不許,不許!老實在這兒待著等你公子我升官回來。」


    老錢擔憂了很久,怕自己的公子回不來了,準備什麽時候收到公子被擼成白身的消息,就收拾東西包袱款款地去找公子一起回蘭台。


    他的孫子今年也十一歲了,皮實得很,能幫上點忙了。


    誰知收到公子的信,公子竟然真的回來了,像做夢一樣!


    「給他們送房裏各吃各的吧,我看他們好像對我有點意見。」沈江流端起茶杯,歎一口氣,「唉,好人難做。」


    沈江流想起什麽,又問,「對了,我看隔壁那宅子賣出去了?」


    那宅子也是空置了許久,主人家不缺錢也不急著賣,要價很高,他當初在京城的時候隔壁一直都空著,隻留了一個門房,今天路過竟然發現有仆從看守,門頭也換了。


    老錢點頭,「聽說是賣給了川西布政使的兒子,姓邊。」


    沈江流心頭一動。


    川西布政使的兒子,姓邊。


    這不是老師信裏向他提到的小師弟嗎?


    緣,妙不可言。


    沈江流沒想到老師新收的小師弟竟然無意之間和自己做了鄰居,不免有幾分好奇,便問老錢,「咱們這位新鄰居你見到過嗎?」


    老錢答道:「沒有打過照麵,但是聽說有好幾位年輕公子出入過,許是邊公子和他的朋友們,邊公子應是不常住在這兒,隻偶爾來一次。」


    沈江流動了上門拜會的念頭,但考慮到正深陷麻煩中,便暫且按捺住這一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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