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閻家。


    厚重的棉門簾子一放下,外麵的風言風語就被隔絕了大半。


    屋裏,爐火燒得正旺。


    雖然還沒到晚上,但閻埠貴已經早早地把那盞40瓦的大燈泡給拉亮了。


    昏黃而溫暖的燈光,照在八仙桌上。


    桌上,依舊是豐盛得讓人眼紅的飯菜。


    昨晚沒吃完的燒雞,熱了一下,依舊香氣撲鼻。


    還有閻解成今天剛從外麵帶回來的——一斤醬牛肉,還有一瓶通州老窖。


    「砰!」


    閻解成一腳踢開房門,氣呼呼地走了進來。


    他把那個嶄新的公文包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媽的!」


    「這幫窮鬼!真是氣死我了!」


    閻解成抓起桌上的酒瓶,也不用杯子,直接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辣酒嗆得他直咳嗽,但那股子怒火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怎麽了這是?」


    正在擺碗筷的三大媽嚇了一跳:


    「解成啊,誰惹你了?」


    「在廠裏受氣了?」


    「廠裏誰敢給我氣受?!」


    閻解成一瞪眼,一臉的囂張:


    「我現在是副組長!那是幹部!」


    「是在院裏!」


    「就是剛才!」


    閻解成指著窗戶外麵,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剛進院,就聽見牆根底下那幫老娘們兒在那兒嚼舌根!」


    「說什麽我錢路不正!」


    「說什麽我早晚要進去!」


    「還說什麽我是……是銅耗子!」


    「尤其是那個二大媽,嘴最碎!還有那個孫寡婦!」


    「她們那就是嫉妒!就是見不得咱們家好!」


    「我想衝過去撕爛她們的嘴,又怕掉了身價!」


    閻解成越說越氣,感覺剛才那一身新衣服帶來的優越感,被這幾句閑話給糟蹋得一乾二淨。


    「哎呀,這幫人怎麽這樣啊……」


    三大媽一聽,也急了:


    「咱們吃自家的肉,穿自家的衣,關她們什麽事?」


    「真是紅眼病犯了!」


    然而。


    麵對兒子的暴怒和老婆的抱怨。


    坐在主位上的閻埠貴,卻顯得異常淡定。


    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醬牛肉,那是最好的牛腱子肉,帶著筋,有嚼勁。


    放進嘴裏,細細地咀嚼著。


    那種享受的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直到把肉咽下去,又抿了一口小酒。


    閻埠貴才推了推眼鏡,發出了一聲輕笑。


    「嗬……」


    「幼稚。」


    「解成啊,你還是太嫩了。」


    閻埠貴看著兒子,眼神裏帶著一種「薑還是老的辣」的從容:


    「急什麽?」


    「氣什麽?」


    「讓她們說去!」


    「嘴長在她們身上,肉長在咱們身上。」


    「她們說兩句,咱們這肉就不香了?」


    「咱們這酒就不辣了?」


    「咱們這新衣服就變舊了?」


    閻解成愣了一下,不服氣地嘟囔道:


    「可是爸,那話太難聽了啊……」


    「難聽?」


    閻埠貴搖了搖頭,伸出一根筷子,指了指窗外:


    「這叫什麽?」


    「這叫——不遭人妒是庸才!」


    「她們為什麽編排你?」


    「因為她們眼紅!」


    「因為她們想吃肉吃不上!想穿新衣服沒錢買!」


    「她們那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閻埠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扭曲的自豪感:


    「她們想貪?她們想撈?」


    「哼!給她們個膽子她們敢嗎?」


    「給她們個機會她們有那個門路嗎?」


    「沒有!」


    「她們就是一幫隻能在土裏刨食的苦哈哈!」


    「而咱們呢?」


    閻埠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兒子:


    「咱們是靠腦子吃飯的!」


    「咱們是抓住了時代的機遇!」


    「這叫本事!」


    「被一幫沒本事的人嫉妒,那說明咱們成功了!」


    「說明咱們已經跟她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了!」


    這一番歪理邪說,說得那是振振有詞,邏輯「閉環」。


    直接把「違法犯罪」洗成了「本事」,把「被鄰居唾棄」洗成了「階級跨越的證明」。


    閻解成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眨巴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


    突然覺得……老爹說得太特麽有道理了!


    「對啊!」


    閻解成一拍大腿,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我跟一幫窮鬼置什麽氣啊?」


    「她們那是羨慕我!」


    「我要是生氣了,那不是正如了她們的意?」


    「我不但不生氣,我還要過得更好!吃得更香!」


    「我要氣死她們!」


    「這就對了!」


    閻埠貴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給兒子夾了一塊大肥肉:


    「解成啊,以後在院裏,頭給我抬高點!」


    「要把你的皮鞋擦得更亮!」


    「要把你的衣服穿得更挺!」


    「咱們現在是有錢人,要有有錢人的氣度!」


    「不跟這幫窮鄰居一般見識。」


    「等咱們再攢兩個月的錢……」


    閻埠貴的眼裏閃爍著貪婪的光芒,那是對未來更加美好生活的憧憬:


    「咱們就去買個收音機!」


    「買個帶短波的!能聽外國台的!」


    「到時候,咱們把聲音開到最大!」


    「就在院子裏放!」


    「讓她們一邊聽著咱們的收音機,一邊聞著咱們的肉味,一邊在被窩裏哭去吧!」


    「還要買自行車!」


    閻解成補充道,一臉的興奮:


    「我要買永久牌的!最好的那種!」


    「以後我騎著車上下班,按著鈴鐺,從她們身邊『嗖』地一下過去。」


    「濺她們一身泥!」


    「哈哈哈哈!」


    父子倆對視一眼,再次爆發出了那種充滿了豬油蒙了心般的狂笑。


    三大媽在一旁看著,也跟著傻樂。


    她不懂什麽大道理。


    她隻知道,這肉真香,這日子真美。


    一家三口,在昏黃的燈光下,繼續大快朵頤。


    筷子飛舞,酒杯碰撞。


    咀嚼聲丶吞咽聲丶還有那得意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構成了一幅極其荒誕丶極其諷刺的畫麵。


    他們沉浸在這種由貪欲堆砌起來的快感中。


    他們以為自己是聰明的獵手,正在享受獵物。


    卻不知道。


    他們自己。


    才是那隻被養得肥肥胖胖丶正準備被端上桌的——年豬。


    「吃吧,喝吧。」


    「這頓飯,也許就是最後的晚餐了。」


    如果此時有一個旁白。


    那一定是帶著深深的寒意和嘲諷的。


    但在閻家的小屋裏。


    沒有人能聽見。


    他們隻聽得見嚼肉的聲音。


    那是欲望的聲音。


    也是毀滅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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