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繼續他們的旅程,走過城鎮鄉村,山川湖海。


    不乏有些大膽的姑娘甚至男子,或含蓄或直白的向溫喻白示好。


    每當這種時候,夜扶光便會垂下頭,不讓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連他自己也不想看到,自己臉上的醜態。


    酷夏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


    他明明沒有動彈,身上卻還是難受得很。


    「我想沐浴。」


    溫喻白聞言,結束了和小攤老板娘的交談,轉身看向他。


    「好。」


    「剛才打聽過了,三十裏外的碧落山瀑布是一絕,濺起的水花碎得像玉屑,陽光一照,能看見彩虹。」


    「等張老下個月複診完,我帶你去看看。」


    張老曾是月影樓的大夫,和蘇寒交好。


    蘇寒把夜扶光的情況交代給了他。


    所以溫喻白每隔三個月,就會帶夜扶光去看下傷口愈合和毒素擴散的情況。


    是夜。


    溫喻白已備好浴桶和熱水。


    他試了試水溫,然後小心地將夜扶光抱了進去。


    夜扶光全程垂著眼,睫毛止不住地顫抖。


    溫喻白能理解他的羞窘,畢竟一個大男人,還要別人幫忙,總歸是難堪的。


    夜扶光浸在水中,背對著溫喻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巾擦過背脊丶腰腹丶雙腿……


    他瑟縮著身子,想藏進更深處。


    可畢竟浴桶就這麽大,又能怎麽藏?


    隻能將身子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帶著顫。


    水波晃動,氤氳的霧氣嫋嫋升起。


    模糊了他的眼,也模糊了窗外的月。


    某些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如同水底的氣泡。


    不受控製地浮起,破裂。


    「是不是很醜?」


    「不醜。」


    夜扶光沒有再說話,隻是將眼睛閉上。


    濕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水珠順著眼角滑落。


    分不清是汗水丶霧氣,還是別的什麽。


    溫喻白無聲地歎了口氣。


    得益於蘇寒的藥膏,傷疤愈合得差不多,顏色也淡了很多。


    落在夜扶光的背上,如同水墨畫上暈染開的一瓣瓣鳶尾。


    溫喻白從未覺得這個傷疤醜,更何況這還是因為救他。


    他加快了速度,利落地將人擦乾,裹上乾淨的裏衣。


    然後穩穩抱起,放到床榻上安置好。


    自己也簡單地洗了澡,睡到房間的另外一張床上。


    夏夜的風攜著蟬鳴。


    夜扶光側著臉,看向中間的那張屏風,望著那片朦朧的光影。


    他說他不醜。


    明明該是歡喜的。


    ——


    滄洲城的鼠疫被控製住了,百姓們感念醫者恩德,朝廷也下了嘉獎令,表彰那些舍生忘死的大夫和官吏。


    隻是溫喻白再也沒收到蘇寒的信了。


    到了複診的日子,溫喻白和夜扶光提著幾盒特產,到了張老的住所。


    就見庭院槐樹下,張老坐在小馬紮上,整理著一些舊物。


    聽見動靜,張老放下活,迎了上來。


    「來就來了,怎麽還這麽客氣。」


    張老笑著收下禮物,把他們引進屋內。


    他先檢查夜扶光的傷勢,然後施了套針,用來控製毒素的蔓延。


    夜扶光沉沉地睡了過去。


    老槐樹的枝葉繁密,葉影婆娑。


    溫喻白坐在蒲團上,張老斟了兩杯清茶。


    「我和蘇寒也算是忘年交,月影樓大夫多研究毒術,他不一樣,反而經常找我討論醫術。」


    「之後學毒也不過是為了在樓裏活下去。」


    張老的目光有些悠遠。


    「我就問啊,為什麽你這麽執著學醫啊,他那時年紀小,藏不住事,我一問他就說了。」


    「他的家鄉爆發過鼠疫,家裏人把他送出去避難,父母卻留在城裏看診。」


    「後來,他的家便沒了,再後來,他便被人帶進了樓裏。」


    溫喻白沉默片刻,聲音低沉而鄭重,「他是個好大夫。」


    「是啊,可他的毒術比醫術用得更好。若他沒有沾染那些陰私的東西,以他的天分專心……」


    張老搖搖頭,對著溫喻白笑了笑,帶著幾分歉意。


    「瞧我,人老了,話就多。他沒別的朋友了,這些話,我也隻能和你嘮嘮。」


    沒過多久,夜扶光就醒了,溫喻白推著輪椅告辭張老。


    張老目送著他們身影,轉身卻發現桌上多了個信封,裏麵是幾張銀票。


    「這孩子……」


    張老繼續收拾蘇寒的遺物,剛拿起一個素色布包,裏麵東西就散開。


    幾封書信掉落出來。


    一些落款是溫喻白,信紙邊緣被摩梭得發毛。


    剩餘的落款都是雲昭庭,信中寥寥幾句,多是常見的寒暄。


    隻是每封信都會有那麽一句。


    「蘇兄,喻白近來可好?」


    張老將這些收好,遵照蘇寒的遺言,將他的舊物堆到一起點燃。


    他看著火光,歎了句。


    「癡人啊。」


    不知道在說誰。


    ——


    江湖上近來多了一個刀客,行蹤不定,專斬惡徒,出手從無敗績。


    無人知其姓名容貌,隻知他有一柄彎刀,於是稱他為冷麵彎刀。


    古道上,五名滿臉橫肉的悍匪,圍住戴鬥笠的孤影。


    「小子,敢殺老子的兄弟,不想活了?」


    刀客的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麵容,沒有任何回應。


    「草,聾了不成!」


    悍匪們被激怒,拔出鋼刀就要衝過去。


    下一瞬,彎刀出鞘,弧光割裂暮色。


    咕嚕嚕。


    幾顆頭顱滾落。


    收刀入鞘。


    「月一?」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刀客轉身,鬥笠微抬,露出半張冷峻的臉。


    「阿白?」


    月一的眼睛微微睜大,頓了頓,忽然問道:「帥嗎?」


    溫喻白失笑,豎起拇指:「帥」


    冷刀射過來。


    月一看向那眼神的方向,來自坐著輪椅的某位人士。


    他挑了挑眉,「看什麽,羨慕?」


    夜扶光冷嗤一聲。


    裝什麽。


    溫喻白心裏一直惦記著欠月一的酒。


    可月影樓解散後,月一不知所蹤。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當即便拉著他去城中最好的酒館,點了最好的人間醉。


    酒過三巡,月一難得話多。


    「樓主死後,月影樓就亂了,我趁機脫身,想著到處走走。」


    「這雙手沾了太多血,好人的,壞人的……在樓裏,刀出不出鞘由不得自己。」


    月一又灌了一口酒,幽幽道:


    「以前的我沒有選擇,現在我想做個好人。」


    話音落時,他察覺到溫喻白頻頻看向放在桌邊的刀。


    月一抬眸,眸子裏淬著點酒意。


    「要不要比劃比劃?」


    「正有此意。」


    下午,兩人尋了處空曠地。


    溫喻白把輪椅推到樹影處,讓夜扶光可以看清場上的動靜,又足夠蔭涼。


    刀光與劍光倏然交錯,清脆錚鳴,快得隻剩下殘影。


    最後一式,劍讓刀避無可避。


    劍定住,有風吹過,亂了月一額前的發。


    眼前的陽光耀眼,讓他不禁晃了神。


    那人收劍,眉眼含笑。


    「怎麽樣?」


    月一回過神,開了個玩笑,「帥得我都快愛上你了。」


    溫喻白噗嗤一聲,被他的誇張逗樂。


    「承蒙厚愛。」


    濃蔭下的夜扶光望著場中相視而笑的兩人。


    風卷著葉,掠過耳畔,卻蓋不住心底悄然翻湧的酸意。


    三人在城中逛了一會,又回到酒樓,吃了頓晚飯。


    席間,月一問起溫喻白日後的規劃。


    「沒什麽固定去處,和他一起,走到哪兒算哪兒。」


    月一點點頭,沒再多問,隻是拿起酒壇續了杯酒。


    夜扶光聽到溫喻白的話,唇角向上彎了下。


    籠罩的陰雲,像是被拂開了。


    飯後,在溫喻白的堅持下,月一拎了兩壇未開的人間醉。


    溫喻白推著夜扶光,和月一並肩走出酒樓。


    月一的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極輕地開口:


    「你選擇……」


    恰好一輛馬車路過,轆轆聲吞沒後半句。


    溫喻白側耳,「什麽?」


    月一搖了搖頭,拎著酒壇的手晃了晃,當作告別:


    「沒事,走了,下次換我請。」


    長街燈火闌珊,他的身影匯入人流。


    月一提著酒,掠上了城中最高的樓。


    刀客拍開泥封,就著壇口灌了一大口。


    他仰著頭,伸出手,描繪著月亮的輪廓。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意。


    他在屋頂望月,月在高空照他。


    人間醉,醉人間。


    沒什麽文化,做不成詩。


    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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