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喻白幾經輾轉,在繁華的琉陵城找到了林清燈。


    她正在綢緞莊裏,低頭核對著帳目。


    陽光透過窗外,灑在她烏黑的發鬢和素雅的衣裙上。


    眉宇間沉澱著一種堅韌與沉靜,但縈繞著一縷淡淡的憂鬱。


    溫喻白想著,清燈這段時間,怕是也經曆了不少事。


    見到溫喻白出現在門口,林清燈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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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中筆都忘了放下便迎了上去。


    「溫掌櫃,你怎麽到琉陵來了?」


    她笑容真切,靈動地眨了眨眼睛,「是特意來見我的嗎?」


    溫喻白頷首,「是啊,琉陵我也不認識別人。」


    林清燈聞言,開心地笑了,眉眼彎彎。


    那份憂鬱似乎也被衝淡了不少。


    「太好了!」


    她放下筆,將帳本合上,往櫃台裏一推,又對著夥計吩咐了幾句。


    隨後便拉著溫喻白往外走。


    「生意哪天都能做,你可不是天天能見的。」


    「走,難得來一趟琉陵,這兒我熟,我帶你逛逛!」


    她盡著地主之誼。


    帶著溫喻白穿行過繁華的街市,叫賣聲此起彼伏。


    栩栩如生的糖畫,鬆軟香甜的桂花糕,晶瑩剔透的水晶包。


    林清燈像個雀躍的孩子。


    每樣小吃都買上兩份,自己嚐一口,再塞給溫喻白一份,眼神亮亮地等著他評價。


    傍晚時分,她拉著溫喻白登上城西的觀星台,俯瞰著大半琉陵城。


    天際是瑰麗的霞光。


    霞光暗了,萬家燈火亮了。


    「這裏景色好吧?」


    林清燈倚著欄杆,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柔和。


    「我常常一個人來這兒,看著下麵熱鬧,心裏反而能靜下來。」


    「溫掌櫃,我跟你說噢,我才知道做生意這麽難的,要考慮貨源丶銀錢周轉丶和那些生意人打交道,揣摩人心……」


    「有時候算帳算到深夜,看著那些數字,都會恍惚。」


    最重要的是,這個時代還沒計算器。


    真是苦了她的腦子嗚嗚。


    溫喻白安靜地聽著,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麵。


    畫舫駛過,蕩開圈圈漣漪,模糊了璀璨的倒影。


    他忽然開口:「清燈,你現在開心嗎?」


    林清燈聞言,明顯愣住。


    林家生意蒸蒸日上,她擁有富足的生活,沒有任務壓頂,沒有性命之憂……


    似乎沒有什麽不開心的理由。


    她語氣輕快。


    「開心啊!怎麽會不開心?」


    「你看,有美酒,有美食,還有……」她衝溫喻白挑了挑眉,「美人,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呢。」


    笑意燦爛,卻沒有完全抵達眼底。


    她轉頭重新望向闌珊燈火,聲音低了下去。


    仿佛在自言自語。


    「真的……挺開心的。」


    到了晚膳,林清燈帶溫喻白去了最好的酒樓,點滿了一桌本地名菜。


    「溫掌櫃,想吃什麽,隨便點,本小姐現在什麽都缺,就是不缺錢!」


    說罷,就拿起一杯酒,喝了下去。


    「我幹了,你隨意!」


    溫喻白淺嚐即止,他本就不愛喝酒。


    但見林清燈一杯接著一杯,他想勸,話到嘴邊,卻在對上她那雙眸子時,咽了回去。


    溫喻白安靜地陪著他。


    酒意漸漸上湧,林清燈雙頰緋紅,眼神徹底渙散了。


    她望著窗外天邊的月亮,喃喃自語:


    「今天的月亮真圓啊。」


    話音剛落,幾顆淚珠便從她的眼角滾落。


    她慌忙抬手,捂住臉,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強裝鎮定。


    「我沒事,真的,就是見到你太高興了,高興得想哭。」


    說著,她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像是要把所有情緒咽了進肚子裏。


    一杯又一杯,她喝得越來越急,眼神也越來越朦朧。


    眼前的燈火和溫喻白的麵容開始模糊重疊。


    恍惚間,她聽到一個溫柔又清晰的聲音響起。


    「清燈,我送你回家。」


    林清燈搖了搖頭,咂咂嘴,含糊地嘟囔著:


    「那不是我家…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真是喝醉了,怎麽嘴裏的酒是鹹味的。


    「回得了。」


    ——


    果然,還是走了。


    夜扶光獨自坐在房間裏,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隻有胸腔裏緩慢的心跳,在告訴自己,他還活著。


    夜扶光看著窗外,看了良久。


    極輕地笑了聲。


    他眼睫低垂,視線落在自己腿上覆著的薄毯上。


    毯子下的雙腿無知無覺,像兩件不屬於他的沉重擺設。


    還有後背,即便隔著衣物,他也能感受到凹凸不平丶猙獰扭曲的疤痕。


    每一次換藥,銅鏡裏瞥見的倒影,都讓他自己犯惡心。


    更何況旁人呢?


    他已經毀了,不僅殘廢,而且醜陋。


    他曾是武功卓絕丶連相貌都引得無數人側目的夜扶光。


    如今呢?


    一個廢人,一個醜陋的怪物。


    那些日子的照料,或許隻是出於憐憫和愧疚。


    現在,他受不了自己,選擇離開,也是對的。


    夜扶光沒有怨懟,他在那時護住他,從來沒想過什麽回報。


    他也知道,溫掌櫃並不待見他。


    或者說,一直待見的隻是那個身為女人的苻曦。


    不知過了多久,喉間乾澀得發疼,他僵硬地驅動輪椅。


    輪軸發出吱呀聲,在安靜的房間內格外刺耳。


    笨拙地挪動了幾寸。


    他用更多的力去推。


    「哢嚓。」


    輪椅受不住,猛地一偏,他整個人失控地撲了下去。


    他用手撐地。


    撞擊的悶響在胸腔裏回蕩,手肘丶肩膀丶後背傳來痛楚。


    輪椅歪倒在一旁,輪子還在空轉。


    他伏在地上,喘息著。


    發絲垂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眉眼。


    長長的睫毛低垂著,不住地輕顫。


    他的視野有些模糊,地板的木紋在他眼前晃動,重疊。


    吧嗒丶吧嗒。


    是什麽東西落到地上。


    他茫然地睜著眼。


    ——


    【你真的要用這次任務積分,換她回原世界嗎?】


    世界意識傳遞過來。


    「嗯。」


    【那麽,如你所願。】


    世界意識中斷。


    「188,對不……」


    【瞧不起誰,就這麽點積分,我還不放在眼裏。】


    【喻白,我們現在離開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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