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夜後,溫喻白覺得,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也開口問過那夜的事,為什麽蘇寒要做到那種程度。


    蘇寒溫柔地說:「阿白,我們是兄弟,互相幫助很正常。」


    正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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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上那雙無辜不解的眼睛,溫喻白所有疑問都堵在喉嚨裏。


    化作無力的沉默。


    他在看書時,蘇寒總是會恰好經過拿東西,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又若無其事地離開。


    晾曬衣服後,蘇寒也會順手替他理平衣領,若有似無地擦過皮膚。


    蘇寒尺寸拿捏得很好,總在他感到不適時,戛然而止。


    可這些,正常嗎?


    溫喻白看向在練字的蘇寒,懸腕執筆,姿態從容優雅。


    他的字也像他這個人,溫潤如玉,撇捺舒展如流雲。


    溫喻白轉回視線時,不經意間掠過牆麵,落在一副字軸上,上麵寫著:


    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


    字跡和蘇寒的截然不同,清瘦勁挺,筆鋒銳利,如寒劍出鞘。


    落款隻有兩個小字:月臨


    溫喻白猜測是蘇寒的好友。


    也許是練字能靜心,蘇寒專注練字,並沒有關注他。


    溫喻白也就寬心,提筆繼續寫他的字。


    他的字隻能說端正,筆畫間透著拘謹。


    總不得其章法,不如蘇寒那麽有風韻。


    「運筆時,手腕要靈活。」


    蘇寒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很近。


    溫喻白還沒來得及反應,蘇寒已從背後環了過來。


    溫熱的胸膛貼上,一隻手覆上他握筆的手,另一隻手則鬆鬆地環住了他的腰身。


    太近了。


    「這一橫,要這樣起筆,藏鋒,再緩緩……」


    蘇寒握著他的手,在宣紙上移動,仿佛一個細心教導的好老師。


    可身為學生的溫喻白,沒辦法心無旁騖。


    直到寫完那個字,蘇寒才鬆開手,退到安全距離,神色如常。


    溫喻白盯著那個比自己寫的好看太多的字,卻開心不起來。


    心頭憋悶。


    他想出去了。


    想離開這個看似安全的院子,和這個自稱是兄長的男人。


    這樣的心思,在今夜達到了頂峰。


    蘇寒抱著晾曬的被子回房時,沒留神踩翻了藥桶,一不小心摔倒了。


    被褥濕了一大片。


    初春的夜,寒意刺骨。


    「阿白,沒有備用的被褥了,我能在和你擠一晚嗎?」


    溫喻白看著門口的蘇寒,他應該是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水汽。


    冷風一吹,身體還瑟縮下。


    溫喻白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有些說不出口。


    沉默片刻,還是讓開身子,低聲道:「進來吧。」


    床榻還算寬敞,兩人並肩躺著,中間隔著一點微妙的空隙。


    溫喻白背對著他,全身緊繃。


    對方睡覺很規矩,甚至沒有翻身的動作。


    蘇寒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似乎睡著了。


    溫喻白極輕地轉過身。


    蘇寒的側臉顯得毫無防備。


    溫喻白屏住呼吸,他知道,蘇寒會把鑰匙放在身上,睡覺也不離身。


    他小心翼翼地探過去,摸索。


    直到觸碰到金屬質感。


    再一點點地解下,握到手心。


    溫喻白有些後悔,剛才沒有強硬地要求自己睡在外側。


    導致現在,還要跨過去。


    他撐起身,小心抬起一條腿,從蘇寒身上跨過去。


    這個姿勢讓他極度緊張,生怕驚醒對方。


    就在這時,身下的蘇寒忽然動了。


    他半睜開朦朧的眼,含糊地呢喃:「阿白……」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扯住上方垂落的發絲,放在唇邊一吻。


    溫喻白僵在原地。


    蘇寒做完後,滿足地閉上眼,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深長。


    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隻是夢境中的無心之舉。


    溫喻白僵了好一會,才回神,扯回自己的頭發。


    然後攥緊鑰匙,繼續撐起身子跨過去。


    溫喻白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不再猶豫,拉開房門。


    院門的鎖,在寂靜中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鑰匙轉動,鎖開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


    隻知道,他不想留在這裏。


    院門外是滿片的整齊竹林,其中有一條以青石板鋪就的小徑。


    石板路蜿蜒而下,逐漸開闊。


    溫喻白越走越心驚,他看到遠處影影綽綽的樓閣輪廓,飛簷翹角。


    哪裏像是蘇寒所說的荒野孤山。


    溫喻白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沿著小徑奔跑,好在深夜沒遇到什麽人。


    就在他跑出竹林時,腳步猛地刹住。


    前方必經之路的石亭中,有一個人背對著他,靜靜站立。


    那人身形高挑挺拔,玄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似乎察覺到溫喻白的到來,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上戴著半邊銀色麵具,透過孔洞望過來的眼神,讓溫喻白呼吸慢了半拍。


    毫無掩飾的冷漠與戾氣,極具穿透力。


    溫喻白後退了半步,避開那人的視線。


    「打擾了。」


    他低聲道了句,轉身想從亭子側麵的石階繞過去,盡快下山。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阿白。」


    蘇寒追來了,他隻匆匆披了外袍,發絲淩亂,看到溫喻白,又瞥見麵具男人。


    他的瞳孔一縮。


    隨即快步上前,抓住溫喻白的手腕。


    他仿佛完全無視亭中存在感極強的男人,自顧自地對溫喻白道:


    「阿白,若想出來散心,和我說聲便好。這山深夜重,你一個人很容易迷路的。」


    「跟我回去,嗯?」


    溫喻白抿緊唇,壓下翻湧的抗拒和掙紮的衝動,垂下眼睫,跟著蘇寒走。


    這時,亭中的那人開口了。


    「你,不想知道你是誰嗎?」


    蘇寒抓著溫喻白的手瞬間收緊。


    偽裝鎮靜的聲音,透露出一絲顫抖。


    「阿白,跟我回去,你想知道什麽,我以後都告訴你,好不好?」


    「我們先回去。」


    溫喻白看著蘇寒。


    這個他醒來後唯一認識丶依賴的「兄長」,臉上不再是平日的溫柔從容。


    隻剩下焦灼和惶恐。


    蘇寒不好嗎?


    不,蘇寒很好。衣食住行,無微不至,甚至連那種事……都舍得放下身段替自己舒緩。


    簡直稱得上溺愛。


    可是待在他身邊,溫喻白總有種踩在雲端的恍惚感。


    人,不是真的。


    事,不是真的。


    連帶這個世界,都讓溫喻白不踏實。


    他心底空落落的。


    總覺得遺忘了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有什麽必須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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