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榮華打了盞琉璃宮燈在道路慢慢前行,華陽宮就在這條路的盡頭,她突然看到前麵朦朧燈影下有兩團影子。


    後麵那道人影紅彤彤的應該是蘇如霜,可前麵那團影子似乎是男人的。薛榮華喉間一緊,蘇如霜好大的膽子,孟千重最近冷落她,她不會是在和別的男人私會吧,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不過蘇如霜也沒有什麽九族可誅了,薛榮華無聲地笑笑,隱在黑暗處靜悄悄地接近兩團人影,如果拿住什麽把柄,那謝英媚的前程和她的複仇便有了一份把握。


    孟千重猛地轉過頭來,月光傾斜而下將一張處於慍怒之中的俊臉照得異常可怖,他眼疾手快地抓住蘇如霜,將她拖到眼前,“你今晚是什麽意思?”


    蘇如霜被他眼眸裏迸濺出來的寒光驚得腿軟,卻也不得不強硬著口氣道:“我可是齊國的貴妃娘娘,連送秦國使者的資格都沒有嗎?”


    “你自己心裏清楚朕為什麽不讓你去,”孟千重低沉著聲音,“你那個樣子能夠當得起大任嗎?”


    蘇如霜委屈地紅了眼眶,“難道這世上就隻有婉妃一個人可以為你爭光,其他人形同虛設嗎?”


    孟千重垂下雙眸不再說話。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是害怕別人的揣測吧,”蘇如霜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你知道別人會談論我的身世,因為我是前皇後的表妹,是慕家軍的親人,你是在意這個嗎?”


    孟千重突然抬起頭來,直直地盯著她,“你不要妄圖想要激怒朕,朕沒有這個意思,是你自己平時總是想要激怒朕。”


    “你有這個意思也沒用,當初的一切都是你親手造成的,能怪得了誰,我不過就是你的一個幫凶而已,你休想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我身上。”蘇如霜毫無畏懼地盯著他,唇邊掛著冷笑。


    “你是幫凶嗎?”孟千重冷哼一聲,“就算是朕的幫凶,朕也答應給你你想要的一切了,貴妃的一切榮華富貴你都得到了,難不成你心裏還在隱隱約約地期待什麽?”


    蘇如霜一怔,咬碎一口銀牙道:“你搞什麽鬼,將髒水潑到我的頭上了。”


    “你該不會是在期待朕,會給你愛情吧,”孟千重全身散發著陰冷之氣,“你不要搞錯了,你隻是朕肮髒的黑暗事業中的一個拿報酬的幫手,你可不要癡心妄想朕會愛上你。”


    蘇如霜臉色蒼白,早已經是什麽話都說不出口,隻能用微弱的聲音堅持道:“我是對你有愛情,你自己都看在眼裏的,你為什麽不愛我,為什麽要冷落我?”


    “怪不得你時時不安分,原來是怨怪朕冷落你,”孟千重把手背到後麵,“朕政務繁忙,實在是沒有閑工夫理睬你。”


    “你是不是,”蘇如霜倒吸了一口冷氣,“你是不是還愛著慕琅華?”


    孟千重輕輕地睨了她一眼,與往常的大怒斥責相反,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你這樣僵持著不說話,算是默認了?”蘇如霜仿佛早就猜到了這一天,絕望的眼神中居然隱隱生出一股快意,“你居然還愛著慕琅華,那個你親手殺害的女人,怪不得你依舊住在她的宮殿裏,還要妃嬪去祭拜她,孟千重你作為一個君王居然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你就不怕天下人恥笑你。”


    “什麽愚蠢的錯誤,不過是風花雪月而已,”孟千重銜著淡淡的笑意,“我的確還愛著慕琅華,作為一個人,她是我的此生摯愛,但作為一個皇帝,朕必須除掉慕家所有人。”


    “你倒是挺會為自己開脫的,”蘇如霜哼了一聲,“你現在是後悔了嗎,要是慕琅華沒有死的話,你會愛上她還是殺了她?”


    “我會讓她以其他人的名義尊為皇後,”孟千重麵上波瀾不驚,“既然她已經因為別的原因思過一次了,那就沒有必要再死第二次。”


    蘇如霜滿眼絕望地拍著胸脯,“那我呢,你會為了她除掉我嗎?”


    “你……”孟千重別過臉去,不再看她,“你依舊是齊國最尊貴的貴妃,別的妃嬪都比不上你,如果你在宮裏呆膩了,朕也可以下旨放你出宮,你想幹嘛幹嘛去。”


    “我想幹嘛幹嘛去,”蘇如霜的眼角落下一滴眼淚來,“你利用完了我之後,就把我像一隻倒完了糧食的麻袋一樣拋棄嗎。”


    “給你自由還不好,”孟千重扯了扯嘴角,“你的華陽宮就在前麵,你回去好好歇息,以後不要再為難婉妃,她畢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蘇如霜不肯罷手,又問道:“那你愛婉妃嗎?”


    “朕和婉妃之間的關係很複雜,”孟千重眯起眼睛,“她是羅將軍的妹妹,又是博奕和柔嘉的母親,朕不愛她,但朕沒有辦法不要她。”


    “果然,”蘇如霜冷冷笑道,“婉妃作為殺害了慕家軍的人的妹妹,還能呆在你的身邊,我卻要遠走高飛。”


    孟千重複雜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突然瞄到後麵牆影下藏著一個人,立刻警惕地皺起眉頭,“誰在那裏,給朕出來。”


    薛榮華以為自己再次麵對孟千重時,整個胸腔都燃燒著複仇的火焰,在聽到他的話之後,卻陷入漫長的震驚和呆滯中。她在黑暗中看不見孟千重的麵容,卻聽得見他像往常一樣敦厚而充滿魄力的聲音,這個曾經將她全家以叛臣的罪名處死在戰場的暴君,這個誣陷他穢亂後宮將她亂箭刺死在宮中的負心漢,居然在另一個殺人犯麵前口口聲聲稱自己對她餘情未泯,薛榮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孟千重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果真還愛著自己。


    轉念一想,薛榮華又不禁冷笑幾聲,用愛的名義妄圖減輕自己的罪惡感,當真是虛偽狡詐之徒才有顏麵做出的鬼事。


    他的愛情廉價而充滿危險,薛榮華已經沒有任何憐憫或是興趣了,她看著蘇如霜落寞而絕望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絲痛快,如果說孟千重是偽君子,那麽蘇如霜就是一個十足的蠢貨,居然對孟千重在感情上寄以厚望,不僅不了解孟千重,也對自己估計過高。


    不過這又關自己什麽事呢,不過是兩個人相互折磨罷了。薛榮華猶豫地望了一眼周圍,突然聽到一聲嚴厲的嗬斥聲,頓時渾身一顫停在原地不敢擅自行動。


    孟千重朝她勾了勾手指,臉上恢複了帝王的壓迫感,“你是誰,給朕過來。”


    薛榮華軟軟一跪,放柔了聲音說道:“奴婢鍾翠宮女官,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鍾翠宮的女官,”孟千重危險地眯起眼睛,“那不就是宸妃娘娘身邊的人?”


    薛榮華低聲道:“是。”


    “女官是用來教授妃嬪禮儀的,怎麽自己卻不守規矩,蹲在此處聽別人的牆角,”孟千重不悅地冷哼一聲,“看來宸妃娘娘身邊的人到了要換的時候了。”


    薛榮華強裝冷靜道:“皇上息怒,奴婢無心之失。”


    “你都聽到了什麽?”孟千重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奴婢……”薛榮華在心中計較一番,在這裏蹲著片刻,要是推脫自己什麽都沒有聽到,那他是絕對不會相信的,要是擺明了說出來,這條命就別想要了,“奴婢聽到了一點事情。”


    蘇如霜眉毛一揚,怒道:“你是什麽東西,本宮和皇上的話竟然被你一個婢女給聽見了。”


    孟千重並不理會她的叫嚷,隻是靜靜地走得離她更近一些,用低沉聲音問道:說,你聽到了什麽。”


    薛榮華垂下雙眸,一字一頓道:“奴婢聽見皇上說,要是慕皇後還在的話,你就尊她為皇後。”


    “就這一句?”孟千重挑了挑眉,狐疑道,“你就隻聽見這一句話?”


    “是。”


    蘇如霜咬緊牙關上前一步,幾乎要將她從地上提起來,“你這婢女竟然敢偷聽本宮和皇上講話,本宮要打發你去慎刑司。”


    孟千重不輕不重地擋下她的手,睨了她一眼,“你平時就是這麽對待婢女的?”


    蘇如霜臉色一白,咬唇不敢接話。


    “你聽到了這話,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孟千重微微一笑,“你很奇怪朕為什麽會思念一個穢亂後宮被處死的前皇後。”


    薛榮華坦坦蕩蕩地挺直上身,“奴婢並不是很奇怪。”


    孟千重一愣,“為什麽?”


    薛榮華十分規矩地行了個禮,“奴婢小時候聽父親講故事,發現從父親嘴中出來的故事和真實曆史書上的故事其實是兩個模樣,父親講的版本是為了讓奴婢高興,而曆史書上講的是為了警醒世人,而真正經曆了這個故事的人又是另一番感受,所以奴婢並不奇怪,奴婢聽過很多有關前皇後的故事,隻是講的人不同罷了。”


    孟千重饒有興趣地望著她,“那你覺得朕講的故事如何?”


    “十年生死兩茫茫,”薛榮華抿了抿唇,“這就是奴婢聽到的故事。”


    蘇如霜煩躁地向她瞪了一眼,“你在打什麽啞謎,以為自己是吟風弄月的世家小姐呢。”


    孟千重摸了摸下巴,突然說道:“你總是低著頭幹什麽?”


    薛榮華把頭低得更下,“奴婢微薄身軀,不敢造次。”


    孟千重又確認了一遍,“你是鍾翠宮的,叫什麽名字?”


    “奴婢不敢,奴婢私自從鍾翠宮逃出來已是犯錯,不敢再接近皇上,”薛榮華額頭幾乎要沁出汗來,“不合乎女官的規矩。”


    “規矩就規矩吧,”孟千重也不逼問她,“你先回去吧。”


    蘇如霜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就這樣讓她回去?”


    “不然呢,”孟千重白了她一眼,“貴妃娘娘要請鍾翠宮的女官去華陽宮用膳嗎。”


    薛榮華心中歡喜,總算是不用對著這兩個魔頭,連忙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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