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討主意


    見到溫祈道那會兒,是他們二人剛一進了驛館中,就發現溫祈道坐在一樓堂中,麵前一盞茶,茶盞上還冒著熱氣,看樣子是剛沏了新茶上來,這是特意在等他們了。


    崔長陵與王羨麵麵相覷,快步上了前:“夫子在等我們?”


    溫祈道點了點桌案,也不含糊:“等了有兩盞茶了,從熱茶到徹底涼透了,我一口也沒吃。”


    崔長陵一擰眉:“夫子?”


    “你去提審了馮啟功?”溫祈道抬眼掃過去,麵色平淡,眼底卻隱隱帶著不善。


    王羨心說這是怎麽了?她想著溫祈道先前的態度和表現,覺得時至今日,他應當是不會插手朝廷的事,尤其是崔長陵經手的事,但他們從縣衙回來,溫祈道的卻一改態度,好似對崔長陵今次的舉動十分不滿?


    她挪動著腳步湊過去,卻明顯瞧見了崔長陵的衣袖處震動了下。


    他在衝著她擺手,示意她不要多嘴插話。


    王羨呼吸一頓,看來崔長陵是知道溫祈道因何而不快了。


    這種感覺其實很不好,崔長陵對另外的人這樣了解,隻是一個眼神,一句話,他就知道,溫祈道生氣了,甚至能夠猜出來,溫祈道在氣什麽。


    她在心裏勸自己,崔長陵畢竟從八歲就跟著溫祈道一起生活,十二年的時間,是很難有人能夠替代溫祈道在崔長陵心中地位的,況且整整十二年,要徹底了解一個人,早就夠了,她沒什麽好生氣,更沒什麽好堵心的。


    可是勸來勸去也不頂用。


    她慢慢的會發現,她和崔長陵之間的交談,很多時候,需要彼此的體諒,更需要的是他們二人對彼此無條件的信任。


    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也許是一年半載,也許是三年五年,又或者,像是崔長陵和溫祈道這樣,要經曆漫長的十二載,師生之間經曆了無數的風雨,才能變成如今這樣。


    王羨吸了吸鼻子,盡量不叫自己發出聲音,又往旁邊兒退了小半步,眼巴巴的望著崔長陵的背影,還有那頭叫崔長陵身形擋住了的,她看不見的溫祈道。


    溫祈道心裏有事兒,自然也沒在意王羨的神色和打量,隻是見崔長陵半天不應聲,他嗤了一嗓子:“你到南漳這麽多天了,今天突然去提審馮啟功。35xs”


    他就說這麽一句而已,難聽的話他不願意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學生,從小拿他當親生的孩子看待的,孩子長大了,有主見了,自己做自己的主也過了七年,這天底下現在少有人能做崔長陵的主了。


    崔長陵敬他重他,他卻不能一味的倚老賣老,也做不來這樣的事,況且原本也是擔心崔長陵,既是有一顆善心和好心,那沒必要咄咄逼人,出口傷人。


    是以溫祈道收了聲,略頓了頓,又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要插手管你什麽,當年送你回博陵,我就說過,往後的路都要你自己走,我再也幫不了你什麽。今日也不過是我恰好在南漳,就在這驛館中。不問,你是怎麽想的?在南漳停留了數日之後,把什麽都撂開手不管不問,早幾日甚至還有那份兒閑心到妙玉樓去——”


    他這時候才拿眼角的餘光掃到了站在一旁的王羨,最後那句話脫口而出時,王羨的臉色登時就變了,大有一副要同他好好理論理論的樣子。


    溫祈道也不是多愛同個小孩子較真兒,就趕在王羨開口之前,又添了幾句:“誠然你並不是因為一時興起,跑去尋歡作樂,可在外人眼中,終歸就是這樣的。今日一轉臉到縣衙去提人,你覺得,欒子義會不告知襄陽嗎?”


    “他如今告知襄陽,也已經無濟於事。”


    崔長陵深吸了口氣,其實本來也沒打算告訴溫祈道,但他這樣關切,他隻能坦言:“前陣子什麽都不做,是在等京中庾子惠送消息來,今日到縣衙去提審,是因學生想要的,庾子惠已經送到了南漳來。南漳的貪墨案本就不是最要緊的,陛下生平是最恨官員貪墨,可謀逆更甚。從學生到南漳的那天起,襄陽就已經被驚動了,欒子義現在再和襄陽通氣兒,也沒多大的用處。”


    他說的篤定,成竹在胸的模樣叫溫祈道忍不住的蹙攏了眉心:“這麽說來,你也從馮啟功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了?”


    崔長陵麵色一沉:“沒有,他給學生帶來的,隻有麻煩。”


    溫祈道藏在袖口下的手霎時捏緊了:“麻煩?”


    如今在南漳,能討個主意的,其實隻有溫祈道而已。


    王羨機敏,卻也隻是個孩子,至少於崔長陵而言,現如今的王羨,還不足以與他商量這樣的事情,從而拿個主意出來。


    他看看溫祈道,又扭臉兒去看了看王羨,到後來,定了心神,把心一橫:“馮啟功多年來貪墨,孝敬到襄陽去的銀子,都是先經了襄陽別駕鄭檀道的手,那之後,襄陽刺史蕭佛之是如何得的銀子,連馮啟功也並不知情,隻是在庾子惠送來的名冊上,明確的記錄著,這些年以來,蕭佛之貪墨所得之數如何,一筆一筆的,十分詳細,但是……”


    他頓了聲,沒再說下去,是因為瞧見了溫祈道鐵青的臉色。閃舞


    溫祈道盯著麵前的茶杯,眼看著熱氣騰騰往上竄:“但是庾子惠給你送來的名冊上,卻並沒有鄭檀道的名字,是吧?”


    崔長陵懸著心立時就放回了肚子裏了。


    數年過去,夫子仍舊關心著朝堂,他雖雲隱數年,可政局朝堂之變,一直都在夫子的眼裏心上。


    崔長陵說是:“鄭度之當年做的事情,夫子是知道的,到如今為止,都沒有人知道先帝究竟給了他什麽東西,而庾子惠不把鄭檀道拉進來,擺明了是要還鄭度之這份人情,也是不想牽扯出先帝給他的那樣東西,免得麻煩無窮。”他說著深呼吸,再開口時,便是鈍鈍的,“學生有心再書信一封送回建康,想請陛下示下,但尚未拿定主意,夫子既然問起今日到縣衙提審馮啟功之事,學生也想同夫子討個主意……”


    第三百五十七章拿定主意


    溫祈道覺得,他真的有太多年不見崔長陵了。


    記憶中的崔長陵,剛毅果敢,是個敢作敢當的人,也許是他出身太好,也許是他生來聰慧過人,跟在他身邊時,一直到他十五歲之前,他都不知謹慎二字如何寫。


    那時候他沒教過,崔長陵自己也沒在意過,後來是他另一個心愛的學生出了事,在任上自縊身亡,崔長陵才慢慢有所改變,而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才會教給他為官之道。


    崔長陵不該中庸,卻也不能一味的激進,這是他要求的,也是他希望崔長陵做到的。


    可是當真正有那麽一天,崔長陵在他麵前表現出猶豫不決時,他竟恍若隔世。


    這個孩子長大了,已經長大到,連自己的本心,都險些改變了。


    世事多艱,這世道看似太平,實則處處都透著風雲詭譎,崔長陵這樣的改變,他本該欣慰,此時心中卻說不出的苦澀。


    溫祈道揉了揉鬢邊,那指尖又正好壓在了他鬢邊生出的灰白色上:“不能再給京城去信了。”


    他慢吞吞的開口,卻帶著堅定:“你今日提審馮啟功,今日就要決定下一步怎麽做,在欒子義他們這些人的眼裏,馮啟功到底跟你說過什麽,他們是不知道的,但他們總歸要做最壞的打算——不問,元祈可以死,那鄭檀道,就一樣沒必要活著。”


    崔長陵眯起眼來:“鄭檀道倒也未必跟著他們謀逆。”


    “那才更危險。”溫祈道咬重了話音,“元祈附逆成奸,與他們蛇鼠一窩,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他們下黑手都這樣不留情,倘或鄭檀道並未附逆,隻是涉足貪墨案,你覺得他們會手下留情?”


    他嗤了一聲,這才端起麵前小瓷杯,往嘴邊送了送。


    一口熱茶下了肚,暖的不隻是喉嚨和肚子,還有那顆心。


    溫祈道垂下眼皮,再沒有看崔長陵:“他能扯出蕭佛之,而蕭佛之是使持節刺史,兵權在握,廣陽王若真要反,蕭佛之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宇文擴絕不會許他置身事外的。”


    話音落地,茶盞也重被他擱置於案。


    他抬起頭來,叫不問:“你心裏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你才想先揪出蕭佛之。宇文擴這麽多年來,隱忍至極,能屈能伸四個字,他做的再沒那麽好,比之陛下當年,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想直接拿住他,大約很難,是吧?”


    崔長陵也不否認,他原就是這樣想的,夫子了解他,能一語中的,再正常不過了。


    於是他坦然承認:“蕭佛之如果沒問題,那所謂的襄陽王叔謀逆,大約就是有人別有用心的栽贓,那之後,矛頭便可直指涼州,但蕭佛之若真以權謀私,出了問題,那襄陽,估計早就是廣陽王的天下了。”


    他尚沒有自立為王,可控製了軍政大權,又在早年間大肆斂財,也就沒什麽差別了。


    王羨也是至此才徹底明白,崔長陵為什麽一定要從蕭佛之下手。


    她到底是眼界太窄了。


    溫祈道多年遠離朝堂,尚且能看得這樣透徹。


    她深吸口氣,不得不佩服,又唾棄鄙夷自己的目光短淺。


    崔長陵雖然總說是她如今經曆的少,但凡風雨見多了,稍有風吹草動,她就能敏銳的捕捉到問題的症候出在哪裏,她也願意接受這樣的說法,可她仍舊覺得,要成長,太難了,要一夜之間長成能在朝中與崔長陵比肩而立的人,更是難如登天。


    那頭溫祈道聽了崔長陵的話,有須臾的沉默:“那就查吧。”


    崔長陵一愣:“鄭檀道?”


    “我會替你寫一封信送回建康,交給子璋,叫他去找謝汲,把這裏頭的事兒說與謝汲知道。”溫祈道緩緩站起身來,“你的心,要你去襄陽,查鄭檀道,但你的腦子,卻要你保持理智,細細的揣摩陛下用意。但是不問,陛下予你便宜之權,你總不能辜負了天恩浩蕩。如果廣陽王真的要謀逆呢?難道為了一個鄭檀道,再去走彎路嗎?”


    他一麵說,一麵衝崔長陵搖頭:“先前就卸了鄭檀道的權,查他就能查出蕭佛之,你再從別人身上下手,不知要七拐八繞到什麽時候,你沒那麽多時間,陛下和朝廷,也沒那麽多的時間,所以去吧,好好查。”


    他說完,是頭也不回的上了樓梯的。


    崔長陵始終仰著脖子,望著溫祈道的背影,直到他推開房門進了屋中去,再也看不見。


    “夫子……”王羨低聲叫他,已從一旁踱步上來,小手攀上他的袖口,輕輕拉扯了一回。


    崔長陵回頭看她:“你瞧,七年過去,我還是要夫子替我操心的。”


    她搖頭說不是:“溫夫子是胸懷天下,才會操心這件事情,你也不是沒能力處置妥當,隻是到了溫夫子麵前,氣勢就先弱下去三分。”她揚起嘴角來,難得的從眼中溢出寵溺二字來,“在溫夫子麵前,你也隻是個孩子,就一如你看我這樣,而你自己的心裏,也是拿溫夫子當最可以信賴倚仗的那個人,所以見了他,你會露怯,會表現出你的彷徨,會希望他能替你做個決定,哪怕你或許根本不需要,可你潛意識裏這樣希望著,溫夫子他……”


    王羨沒說下去。


    溫祈道對崔長陵的寵愛,到今日她才看明白了。


    以前總是聽人說,溫祈道如何疼愛他這個小弟子,今日真切見到了,她才知道,那是真正的大愛。


    不管怎麽樣,這是朝廷的事,又涉及到一位王叔的謀逆案,溫祈道最好的就是當不知情。


    在南漳,他可以和崔長陵高談闊論,也能夠為崔長陵出謀劃策,但他的這隻手,絕不該伸到建康城去。


    他說要給溫子璋寫信,要溫子璋帶著他的書信去見謝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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