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根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了雷雲期一臉一身。


    雷雲期整個人都呆住了,過了好幾秒才抬手將那條還堅挺地糊在他臉上的綠蘿給拿了下來。


    他一手捏著綠蘿一手僵硬地半舉著,滿臉泡綠蘿的臭水,快哭了:“師父,說好的打人不打臉呢!?”


    “你還有臉?!”沙容抓起身邊的一份文件,卷成筒就要往雷雲期臉上招呼。


    聶長歡又默默地往旁邊退了兩步,結果雷雲期手長一把將她攥住了:“師妹救我!”


    雷雲期縮在聶長歡身後,嘰哩哇啦地叫。


    沙容繞著聶長歡追了兩圈,又累又氣,最後隻是叉著腰瞪著雷雲期。


    雷雲期趕緊趁機衝去了衛生間,他覺得自己快被臭死了!


    聶長歡又去翻了下網上的消息,安慰沙容:“師父,我們以前的那些客戶,有鬧得厲害的嗎?”


    “畢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會像市井無奈那樣趁機發難或者要什麽賠償,但是這次的事情過後,咱們接下來在圈子裏可就算是臭了,估計沒人會再買咱們的畫了。”


    “沒人買就沒人買!”雷雲期一邊用紙巾擦臉上的水漬一邊邁著長腿走過來。


    沙容看見他就忍不住又要轉身去找東西,但雷雲期一個箭步衝過來直接將沙容抱住了:“師父息怒!我這麽做都是有原因的!”


    “你還有原因了是吧?!還有原因了是吧?!我今天……”


    “師父我這麽做都是為了小師妹!!你相信我!”


    沙容手一頓,看著雷雲期又看看低著頭的聶長歡。


    雷雲期趕緊按著沙容的肩又拍他的背替他順氣,然後把那晚飯局上那些老總對聶長歡開的那些玩笑添油加醋地告訴沙容了。


    末了雷雲期說:“師父,以前咱們是迫不得已,可現在咱們已經不是那種連鍋都揭不開的時候了,你再讓我背著本該是屬於小師妹的名氣和社會地位到處去受人追捧,我做不到,這對小師妹也不公平!這一切都是屬於小師妹的,我們早就該還給她了!”


    雷雲期一開始還嬉皮笑臉的,越說到後麵就越是激動,連眼睛都紅了。


    沙容和聶長歡都看著他,雷雲期偏過頭,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良久過後,沙容問聶長歡:“長歡,你怎麽說?”


    雷雲期搶話:“師父你別問她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裝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可是對於親近的人,她那顆心比棉花還軟!”


    沙容微怔,臉上浮現愧疚之色,然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事發突然,雷雲期現在還在情在理,加上經此一鬧,沙容也覺得確實不該再像以前那樣隻讓聶長歡充當畫畫的工具了,一時也就沉默下來。


    他幾次看向聶長歡,欲言又止的。


    聶長歡在他又一次看過來的時候輕聲喊他“師父”。


    沙容有些不自在地動了下,表示自己聽到了。


    聶長歡說:“這事你們都沒有必要自責,當初選擇這種模式,是我心甘情願的。而且比起聲名和社會地位,我更需要也更在乎錢。每次賣了畫過後,你們不都給了我大部分的錢嗎?這對我來說就夠了,而且也是我該感恩的地方。”


    聶長歡言辭真切,真情實意,可雷雲期嗤了聲:“就算以你的名義賣畫,你照樣是應該拿最多的那個,而且賣畫的錢還不用分給我、有時候甚至是連師父都沒資格分一杯羹。”


    “……”聶長歡。


    “……”沙容:雖然這個兔崽子說的很有道理但是我還是覺得很沒麵子甚至忍不住想胖揍他一頓!


    雷雲期也知道自己這句實話不太適合當下的場境,就幹咳了聲:“哎呀不如咱們現在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怎麽解決這個局麵?”


    他一說話,沙容就忍不住又要揍他。


    雷雲期趕緊說:“師父不是擔心接下來沒人會要咱們的畫了嗎?那我就讓我爸買個十幅二十幅的掛在公司裏,再給各個親戚朋友的都送一張!”


    “……”聶長歡。


    沙容根本不想再跟他廢話一個字,不過雷雲期這話,讓他想到了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咱們國畫圈子裏有位畫癡大拿,姓常的,我記得是叫常卿?”


    雷雲期一臉茫然,在記憶裏搜尋了圈才不確定地問:“常卿?就是常尋他爹?”


    雷雲期沒聽過常卿,但是對常尋可是熟悉得不得了!


    常尋如今已經三十幾歲了,前年才因為一腳踏幾船的事情而當眾翻車,如今在名媛圈子裏的名聲已經徹底臭了。


    雷雲期有個表妹,原本還想著努努力嫁給常尋那個人摸狗樣的呢,現在一提到他就隻有一聲“呸”!


    雷雲期問:“可是師父,你突然提他幹嘛?”


    沙容不想搭理他,還在氣他擅作主張。


    在雷雲期提到常尋的時候,聶長歡就皺了眉,於是有些不確定地問沙容:“常卿愛收集古畫,也愛收集一些他覺得畫得不錯的畫,而且他不限於收集國畫,隻要是真的畫的好的,他都願意出錢。所以師父你是想想辦法讓常卿買我們的畫?”


    隻要常卿願意在這個風口買聶長歡的畫,那麽那些不論是為了附庸風雅還是真心喜歡聶長歡的畫的人,都會動搖甚至跟風。


    這樣一來,不僅沙容的生意不會受影響,聶長歡的名聲也會借此大增。


    沙容點頭。


    雷雲期也一拍掌:“師父就是師父!”


    沙容幽幽地看他一眼:“行,那去說服常卿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行,沒問題。”雷雲期信心滿滿。


    沙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雷雲期,但最後什麽也沒說,打算讓他去吃點苦頭。


    聶長歡默默吐了口氣,說:“他應該不會幫我們的。”


    沙容和雷雲期同時轉頭看她。


    聶長歡低垂著眼眸,挺平淡地講了六年多以前在宴會上發生的事情。


    她到現在都還清晰的記得,當時傅行野將酒瓶碎片直接紮進常尋手背的畫麵,觸目驚心。


    雷雲期和沙容聽得目瞪口呆,雷雲期甚至覺得自己的手背隱隱作痛,痛得手指都有點發抖。


    他雖然不怎麽混鯨城這個圈子,但是還是聽過傅行野的名號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是浪蕩人生不怕死不怕事的那種,但沒想到他能因為這個原因就直接對國畫泰鬥家的這個唯一的兒子動手,而且還是下狠手。


    也不知道常尋那隻手後來留下什麽後遺症沒,要是真影響畫畫了,這就是死結啊,更別提還上門去求人辦事了。


    聶長歡是當時那件事的親曆者,所以在講完這些往事後,就看向沙容:“師父,也許我們可以想想其他辦法。”


    沙容搖頭苦笑:“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但是比起這個更難以實施。或者說,需要從頭來過。但是從頭來過到底需要多久才有起色、或者說究竟還有沒有氣色,都不一定。”


    還有一句話沙容沒說,那就是雷雲期家底豐厚倒是無所謂,可他還有那麽多人要養活,聶長歡也還要養房子和孩子,一旦斷了這邊一筆經濟來源,可能很難支撐下去。


    在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的時候,雷雲期嗨了聲:“萬一常卿他老人家宰相肚裏能撐船呢?先別悲觀,我先去試一試再說!”


    在場三人,如果說有誰更有可能見到常卿,那確實是隻有雷雲期了。畢竟在這個圈子裏,誰都得給雷家幾分薄麵,哪怕是常家。


    但聶長歡的思慮,並沒有因為雷雲期的樂觀而輕鬆一些,兩人並肩走出沙容的辦公室去往電梯口,聶長歡心不在焉地摁了電梯,就默默地站在那裏。


    雷雲期偏頭看了她一眼,輕鬆加隨意地道:“雖然你苦著一張臉也非常非常美,但是小師妹,咱們凡事看開一點嘛。天無絕人之路,就算這次常卿他老人家不願意鬆口幫我們,咱們肯定還有其他出路的!”


    他話說完,剛好電梯來了,聶長歡就沒理他,直接進了電梯。


    雷雲期抓了抓頭發,也跟了進去。


    等電梯下行的時候,聶長歡才想起什麽,跟雷雲期說:“如果對方不願意,你就及時撤退,不要不顧尊嚴的死纏爛打,更不要跟人撕破臉皮。”


    撕破臉皮還是委婉的說法,聶長歡就怕到時候對方說出點什麽話刺激了雷雲期,雷雲期那個拳頭就又要管不住。


    再就是,聶長歡也不願意雷雲期這個師兄為了求人就低三下氣的。之前那個老總說的對,他們這些搞藝術的,就是有一種丟不掉的長在骨子裏的氣節。


    雷雲期自然是連連說好。


    當天晚上,雷雲期就從家裏偷了一幅他爸收藏的古畫,又去一位顧客那裏買回了聶長歡之前畫的、引起不小騷動的那幅畫,讓司機送自己去了常卿在半山腰的豪宅。


    常卿作為國畫界泰鬥,住的庭院也打造成了蘇州園林的形式,同附近其他現代化的豪宅全然不同。


    所以雷雲期站在常家大門前,望著那兩扇高高的大木門和左右高高的白牆,根本沒辦法窺探裏麵半分。


    他車停在門口半天,也沒個人來問一聲,他隻好下車,學著電視劇裏的樣子拉著銅環敲門,敲了半天,旁邊突然傳來機器的滋滋聲,他一愣,就有問話聲從裏麵傳來:“請問你找誰?”


    “找常卿老爺子!”雷雲期想了想,又補了句,“我是雷家的雷雲期,我爸是……”


    “不好意思,常老爺子不在,您請回吧。”


    說完,很明顯聽到啪地一聲,斷了。


    “……”雷雲期張了張嘴,把火氣話忍住了,然後對著那個機器溫聲細語地道,“我有急事找常老爺子,他不在沒關係,我就站在這裏等他。不過你們要是能讓我進去等,就更好了。”


    然而沒人理他。


    天已經黑了,雷雲期也是性強,說要等,就真的活生生一直站在門口等下去。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常卿起床晨練,聽傭人說雷雲期還站在門外,才打了個電話到雷家,雷雲期的母親才親自來把人給拎了回去。


    傅行野坐在車裏,看著雷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雷雲期逼上車,又看著坐著雷雲期的車子從自己旁邊快速駛離,他才垂下眼眸,拿了一根煙含在嘴裏,又拿打火機點燃了,抽了兩口就摁滅在車載煙灰缸裏。


    煙灰缸裏已經有十幾個煙頭了,傅行野在這裏做了一夜,是不是就要抽一根煙。


    他原本以為,雷雲期能進去也能談成。


    可現在……


    他彎腰下車,摔上車門後站在車子旁邊望著常家的大門看了幾秒才提步走過去。


    他敲了門,然後跟裏麵的人說他要拜見常卿,裏麵的人打底以為他是另外一個雷雲期,正準備婉拒,結果傅行野補了一句:“六年前,我毀了常尋小公子的一隻手,不知道現在常尋公子的手如何了。”


    那頭沉默下去,但很快就有傭人來給他開了門,看他的眼神極其複雜。


    傅行野隻當沒看見,跟在傭人後麵穿過庭院,最後在一方小池子前停下。


    穿著一身素色唐裝的常卿正站在小池子麵前,已經有老年斑的手上正端著一疊魚食。


    他頭發胡子都已經全白了,看著倒有些仙風道骨的氣質。


    傭人走到常卿身邊,低聲跟他說了句什麽,常卿點點頭,那傭人就退下了。


    傅行野就站在原地沒動,常卿將手裏的那碟子魚食慢慢地灑進池子裏,看著池子裏的魚為了魚食你追我擠地吃,都沒轉過身,淡淡道:“傅總,稀客。”


    “不敢。”傅行野沒繞彎子,“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請您幫忙。”


    常卿驀地轉身盯住他,眼底銳利一片。


    一兩秒後,他沉著臉道:“我還以為傅總今天過來,是終於想通了,要過來給我尋兒道歉的。”


    “如果您需要,道歉也不是不可以。”


    常卿微愣,隨後哼笑一聲:“這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去問尋兒的意思!”


    “那還請常老爺子帶個路,我這就去問常尋公子的意思。”傅行野依舊是一副淡而寡的模樣,語氣也不急不緩。


    常卿又盯了他一眼,轉身朝遠處站著的遠處站著的一個傭人招招手,讓她去請常尋過來。


    常尋還在被窩裏,被傭人叫起來本就一肚子火,結果一下來看見傅行野,那股子火頓時就亞跑了。


    他這輩沒受過苦受過傷,所以傅行野那次用啤酒瓶紮穿他手掌的事,已然是噩夢一般的存在。所以看見傅行野的那一刻,他先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常卿眯眸盯了他一眼。


    常尋立刻就清醒了,並且反應過來,今時今日的傅行野,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讓他不能動也不敢動的傅行野了。


    他攏了攏身上的睡袍,笑了聲後又舔舔唇:“喲,這不是大成集團的前總裁嗎?怎麽今兒個有時間來我們常家?”


    傅行野盯了眼他的手,看見他手背隱約有受過創傷留下的痕跡。


    他說:“六年前的事,是我狂妄,對不住常尋公子你,還請常尋公子大人大量,不要……”


    “等等等……等等!”雖然常尋知道他現在落魄了,但是還是沒想到傅行野居然也會在人前有這樣卑微的一麵!


    他適應了好幾秒種,才狐疑地問常卿:“爸,這小子是不是有事求咱們啊?”


    常卿照舊不說話。


    常尋就把目光轉向傅行野。


    傅行野看著常尋的眼睛:“我想請常老爺子買一幅畫。”


    常尋腦子一轉,立刻反應過來:“哦,這事啊!”


    頓了下,他用一種揶揄的目光看著傅行野:“沒想到你都落魄成這樣了,還這麽專情!行啊,這事我替我爹答應你了,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


    “常公子請說。”


    常尋咧嘴一笑,眼底充滿惡意和報複的光芒:“這樣吧,古時韓信既然能受胯下之辱,那麽今天你就……”


    “尋兒,不可胡鬧!”一直站在一邊沒出聲的常卿出言製止。


    傅行野現在是落魄了不假,可他傅家和他傅行野的聲名根基還在,誰知道他日光景?再則,傅家兄弟內鬥那是他們兄弟之間的事,要是傅行野真學韓信,那麽就不隻是傅行野受辱,是整個傅家受辱,傅家其他人為了顏麵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常尋也是個人精了,怎麽會不明白自家老爹的意思,他不耐煩地哎呀一聲,說:“爸,你就放心吧!我不會真的讓他鑽我胯的!就他現在這個模樣,比得了韓信嗎?他也不配!”


    常尋舉起當年被傅行野刺穿過的那隻手反複打量,最後抬眼盯著傅行野一字一句地說:“這樣吧,你給我下跪,再嗑三個響頭,每磕一個頭說一聲對不起,我就讓我爹買聶長歡的畫。不僅如此,我還讓我爹給圈子裏傳個話,說他看好聶長歡,如何?”


    常尋作為男人,覺得傅行野是斷然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的所謂的前程做到這種地步的,他這麽說也就是為了惡心傅行野,順便譏諷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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