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這裏,聶長歡就沒再出聲了。


    聶悅山等了會兒,等不到聶長歡再勸就咳了聲:“那……那就進去吃……我進去看一眼錚兒。”


    聶長歡臉上依舊是很淡的表情,給聶悅山開了門。


    聶悅山又扭捏了下,擺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皺著眉:“你這別墅怎麽連個安保都沒有,怪不得會把錚兒弄丟。”


    普通人家,有幾個會專門請安保人員的?


    不過聶長歡隻當沒聽見,側身等聶悅山進來,瞥了眼聶薇:“不進來坐坐?”


    “誰稀罕進去,你以為……”


    聶薇的話還沒說完,聶長歡砰地一聲將門關上了,雕花大鐵門還顫了顫。


    “……”聶薇咬牙切齒,死死地盯著聶長歡。


    聶長歡轉身,在唐斯淮的攙扶下跟上了聶悅山。


    聶悅山餘光瞥見她走近,背著手皺著眉問:“錚兒在哪兒?”


    “您這邊請。”聶長歡帶著聶悅山進了門,在快要靠近餐廳的時候,她忽然有些猶豫也有些後悔,害怕柳錚一時之間會接受不了。


    但是轉念一想,聶悅山既然已經找到這兒來了,還不如趕緊由她將他帶到柳錚麵前,要是哪日聶悅山私下去接觸了柳錚,情況反而難以控製。


    心頭劃過這些念頭,走在前麵一步的聶悅山突然停下來。


    聶長歡抬頭,看見聶悅山盯著正坐在椅子上的柳錚,嘴巴微張著,肩膀竟隱約有些顫抖。


    而柳錚一口菜還包在嘴巴裏,一邊慢條斯理地嚼著一邊拿一雙跟柳懿如出一轍的大眼睛瞧著聶悅山。


    聶長歡的心髒忽然快速跳動起來,她緩了下,才跟看向自己的柳錚笑笑:“錚兒,家裏來客人了。”


    她突然沒有勇氣、也不知道該怎麽跟柳錚介紹聶悅山,就說了這麽一句。


    聶悅山卻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猛地往前走了一步:“錚兒?你都長這麽大了!”


    他的聲音竟然是哽咽的。


    柳錚被聶悅山的情緒弄得有些茫然,甚至放下了筷子。


    “錚兒。”聶長歡輕吐了口氣,才將那句重死千金萬金的話說出口,“這是……爸爸。”


    柳錚的睫毛猛地一顫,但轉瞬就歸於平靜,他一個字也沒說,就低下頭去往嘴裏扒飯。


    聶長歡閉上眼睛,酸澀的眼眶讓她一時窒息難忍。


    而聶悅山隻顧著他自己的情緒,等聶長歡跟柳錚介紹完自己後,他就直接拖開柳錚身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歪向柳錚的方向,似乎想伸手去奪柳錚的碗筷,但在最後關頭又沒這麽做,而是可以溫聲淺語地笑著道:“錚兒,我是爸爸呀,爸爸來看你了。”


    柳錚依舊沒抬頭,又往嘴裏扒了幾口白米飯後,他將碗一推,轉身從另外一邊下了餐椅,從餐桌另一頭的時候他悶聲說了句:“我吃飽了,先回房間了。”


    素姨下意識地想伸手抓住他,結果柳錚反而加快步子跑了,轉眼就上了樓。


    緊接著,樓上傳來房門被摔上的聲音。


    餐廳裏一片寂靜,素姨等外人更是又尷尬又震驚,時不時拿眼瞥一眼聶悅山。


    聶悅山的臉漲得通紅,但他現在腦子裏全是柳錚這個唯一的兒子那副一看就很聰明知事的好看模樣,火氣也就沒那麽大了。


    但他仍舊板著臉,一句話也沒說。


    “你們先吃,我上樓去看看錚兒。”聶長歡示意素姨帶動氣氛後,就轉身上樓了。


    柳錚沒有鎖門,聶長歡推開門,輕輕地喊了聲:“錚兒?”


    柳錚將自己縮成一小團,沒有動。


    聶長歡反手關上門,在床邊坐下。


    一時之間,她反倒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猶豫了下,她才說:“對不起,錚兒,今天是我……”


    “姐姐。”


    自己的話被打斷,聶長歡趕緊往他靠了靠:“怎麽了,錚兒?”


    “你之前給我買的那些書,我可以一起帶走嗎?”柳錚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就像在問今天下午可不可以吃零食一樣。


    聶長歡沒反應過來,幾秒鍾過後,猛然領悟到他的意思,鼻腔一酸,眼淚一下子就砸了下來。


    柳錚聽見她哭,倒是自己把被子掀開坐了起來。


    他跪起身、抬手替聶長歡擦了擦眼淚,還笑了笑:“姐姐不哭,沒關係的。隻是我走了以後,姐姐就不用這麽辛苦賺……”


    “錚兒,你誤會了!”聶長歡打斷他,可是眼淚滾的厲害,她就擦了把眼淚,才繼續說,“錚兒,你誤會了,姐姐從來沒有要把你送走的意思。我說過,會永遠保護你照顧你,也會養你到你能自食其力的那一天。”


    一番話,將柳錚的小嘴巴都說癟了。但他還強忍著,裝作沒什麽事的模樣。


    聶長歡又擦了把眼淚,握著柳錚的手看著柳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在姐姐心裏,你的位置是跟好好一樣的,你和好好,對我來說缺一不可。隻有我們三個人在一起,這個家才能算是家。你永遠也不要擔心,我有一天會丟下你。隻要姐姐還活著一天,姐姐就不會離開你。”


    柳錚癟著的小嘴巴,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聶長歡的眼淚也滾下來,將柳錚擁進自己懷中。


    她深知柳錚的敏感,所以繼續解釋:“這次你失蹤以後,姐姐很害怕,所以就主動聯係了爸爸,想讓他幫忙一起找。”


    接下來的話,聶長歡不知道柳錚能不能聽懂,但她還是嚐試著跟他說清楚:“我承認,我不喜歡這個爸爸,我甚至有些恨這個爸爸,因為他對我並不關心並不在乎。但是錚兒,他是在乎你的。”


    “若是放在以前,我絕不會主動聯係他讓他知道你的存在,可是經曆過這次的事情,姐姐妥協了。”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除了伴侶,就隻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了。”


    “我不得不承認,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和好好,接下來就是這個爸爸最為看重你了。他的這種看重,不是看在我的情麵上也不是看在你聰明可愛上,單單隻是因為你是他兒子,是他生命中排在最前麵的孩子。所以這次你失蹤,我才會首先想到要找他幫忙。”


    “這次也不是姐姐讓他來家裏的,是他為了見你才找到這裏來,所以姐姐就帶他進來見你了。”


    “錚兒,我帶他來,隻是想讓你知道你有一個爸爸,有一個這樣的爸爸。姐姐不能幫你做選擇,所以你要在自己見過這個爸爸以後,自己決定要不要跟他保持聯係、要不要認他。”


    “當然,你在做這些決定的時候,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和你自己的心去判斷,而不是被旁人左右、受旁人的影響。如果你不願意認他,姐姐也支持你。但你若是需要這個爸爸、想要有這個爸爸,姐姐也替你開心。如果這個世界上能多一個人對咱們錚兒好,咱們的錚兒心裏也會快樂一些,對不對?”


    其實,還有一些話聶長歡沒說。


    通過這次的事情她也害怕了。


    害怕光憑著自己一個人,終究還是沒辦法好好照顧柳錚。如果聶悅山是真的在乎柳錚,那麽多一個聶悅山想著柳錚,柳錚的餘生,路也會好走很多吧。


    所以為了柳錚,即便是讓她就這麽對聶悅山低頭也沒關係。


    聶長歡說完後,柳錚很久都沒說話,聶長歡猜測他也許也沒聽太懂,正想著以後再慢慢跟他解釋通,結果就聽柳錚悶悶地問:“可是姐姐,你都不喜歡他。”


    聶長歡正想繼續跟他講道理,就聽柳錚補了句:“你不喜歡他,那我也不喜歡他!”


    這就是孩子氣的話了。


    聶長歡失笑:“咱們之前說過什麽?不要偏聽偏信,要自己檢驗之後再作判斷,對不對?”


    柳錚又不說話了。


    聶長歡想了下,決定今天就結束這個話題:“你吃飽了嗎?要不要再下樓吃點?”


    柳錚在她懷裏搖搖頭,但立馬又問:“姐姐,你希望我跟他和好嗎?”


    “你要聽姐姐的真心話嗎?”


    “嗯!”


    “姐姐希望你不要這麽快做出決定,我希望你可以先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嚐試來做你的爸爸,如果你滿意的話,咱們就和他和好,要是不滿意,咱們以後就不見他了,好嗎?”


    其實真正的真心話,聶長歡是不希望他們和好的。


    憑什麽呢?


    在柳懿和柳錚最需要聶悅山的時候,他都不在。而且,聶悅山心裏從來沒有過她這個女兒。


    但是這世界上,偏心的父母那麽多,重男輕女的父母也那麽多,不能因為其中一個孩子沒有得到來自父母的愛,就否認他對其他孩子的愛的存在。哪怕這種愛並不是完整的。


    柳錚似乎考慮了很久,但他畢竟還是太小了,哪怕再人小鬼大的,也還是一個不過才五歲的孩子。


    最後他悶悶地說:“我現在不想理他。”


    “好,那就不理。”聶長歡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腦袋,“可是家裏還有客人,姐姐作為主人不能一直在上麵陪著你,你先一個人待會兒,我讓菲菲姐姐上來陪你,好麽?”


    柳錚懂事的將聶長歡鬆開了。


    聶長歡反倒希望他能撒潑耍賴一下,他這樣懂事總是讓她心頭酸澀。


    她又用力抱了下柳錚,才站起身出了房間。


    樓下,聶悅山和唐斯淮已經聊上了,似乎剛才的事並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但是聶悅山餘光瞥見聶長歡下來,立刻往她周圍望了眼,應該是沒找到想要看到的人,臉色就暗淡了下去,跟唐斯淮對話時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和敷衍了。


    唐斯淮也無意繼續話題,立刻起身來幫聶長歡下樓了。


    “錚兒呢?睡了?”聶悅山等聶長歡走近餐桌,劈頭就問。


    “睡了,他前幾天嚇到了。”聶長歡在唐斯淮身邊坐下,順道接過素姨給她盛的湯。


    聶悅山皺著眉,又往樓上看了眼。


    聶長歡怕他說別的,就又盛了碗湯遞給聶悅山:“先不管他,您吃飯。”


    聶悅山接過湯喝了一口,拿起筷子的時候他似乎突然想起什麽,將餐桌上所有的人都掃了眼,又往樓上看了眼,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麽,但最終不知道為什麽又沒問。


    聶悅山雖然沒有把聶長歡這個女兒放在心上,可是反客為主的本事倒是不小,很快就把聶長歡的家當成了自己的一處落腳處般,還主動招呼起唐斯淮,甚至還吩咐素姨加了兩個菜。


    一頓飯,因為聶悅山喝酒的緣故,生生地吃了兩個小時。


    飯畢,看聶悅山似乎還不想走的模樣,聶長歡委婉地提醒他:“聶薇在外麵等了您兩個小時了。”


    聶悅山啊了聲,往落地窗外望了眼,這才一拍桌子站起身:“那今天我就先走了。”


    這意思是,下次還來。


    聶長歡心說了句不送,站起身要送他。


    聶悅山還是酒桌上那套,又跟唐斯淮套了幾句近乎,這才真的舉步往外走,上了自己的車子。


    聶薇坐在駕駛座,臉上架著副墨鏡,連頭都沒回。


    就在聶薇啟動車子要走的時候,聶悅山像是終於忍不住了,突然坐直身體問聶長歡:“你媽呢?今天怎麽不在?難不成還躲著我?”


    聽到這個問題,聶長歡一向冷冰冰的神情瞬間出現皸裂。


    她猛地抬頭看向聶悅山,聶悅山還皺了皺眉,一副真正茫然不知的模樣。


    聶長歡突然就想起五年前,在柳懿離開之前,聶悅山和鄭舒英是怎樣逼迫柳懿的那些場景。


    這時候的聶長歡,還不知道當年是聶悅山受了傅震權勢的驅使、聯手唱了一出戲,才導致柳懿不得不離開。


    但即便是這樣,聶長歡心裏也是恨意頓起。


    她突然揚唇,定定地看著聶悅山的眼睛說:“當年您和奶奶把她逼走後,她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聶悅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下,微微長大的嘴巴和猛然躥出車窗的上本身讓他的震驚和狼狽無所遁形。


    過了好幾秒,他才咽了咽口水,幹巴巴地問了句:“你說的是……真的?你媽她……”


    “怎麽,您不知道啊?”聶長歡突然不笑了,“你和奶奶親手害死了她,我還以為這五年來,你們會良心不安呢。原來,你竟然還不知道麽?”


    聶悅山的臉被聶長歡幾句話說得青白交錯:當年……當年他確實是為了利益就答應配合傅震,可是傅震當時也說過,隻是逼迫她們母子離開便好,不會傷及他們的安全的!不然,就算是看在柳錚的份兒上,他也斷然不會那樣去逼迫柳懿!


    他……他竟然真的將柳懿害死了?


    難怪今天沒有看見她。


    往後,都看不見她了。


    在一起時,甚至已經撕破了臉皮,可她真的死了,聶悅山心頭也是悲痛的。


    這世界上的女人,沒有哪一個能比得上柳懿。


    沒有一個能比得上……


    聶長歡懶得再看聶悅山那副模樣,轉身往別墅走。


    聽見了全部對話的聶薇卻是勾了勾唇角,心道自己那個一直不被聶悅山承認的媽,這下終於可以明正言順地搬來和自己一起住了。


    心頭覺得輕快,聶薇一腳踩在油門上,開著車迅速離開。


    這一下,讓原本呆直著身體的聶悅山因為慣性重重往後一仰,摔坐在了座椅上。


    ……


    聶悅山走後,聶長歡因為又被迫想起柳懿,想到她苦了那麽久最後卻那樣草草地結束掉生命。要是當時她能再早一點找到柳懿,那麽柳懿現在就能和他們一起住在這別墅裏了,也算是過上了好日子吧。


    心情糟糕透頂,聶長歡強忍著情緒又去看了眼柳錚後,就回了自己的臥室。


    她在床上呆坐了也不知道多久,恍然間意識到天色漸暗,這才不知今夕何夕地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就看見了掛在牆上的那張大幅合照。


    合照上,是她、柳錚還有好好。


    上次柳菲菲進來,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這張合照,也一下子就猜出了好好的身份。


    聶長歡想到家裏的唐斯淮,有點猶豫,不知道是不是該將這張合照給暫時撤掉。


    ……


    醫院裏,傅行野的恢複力驚人,才短短幾天時間,就已經能自如行動了。


    彭江舟給他送飯進來的時候,他已經穿上了熨帖好了的襯衫西褲,正站在落地窗前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


    最近彭江舟腦子裏隻有傅行野和聶長歡複合這點事,看到傅行野這樣,於是立馬嘿嘿一笑地湊上去:“傅總,要去言城啊?我這就給您安排車!”


    “我看起來臉皮那麽厚?”傅行野瞥他一眼,冷嗤了聲就往外走,“回公司。”


    “……”彭江舟趕緊跟上,“傅總,我跟你說,這種時候可不是講風度要麵子的時候,我可打聽過了,自從聶小姐回言城過後,那個唐家的二公子可是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我聽說聶小姐出院之後,他可是一直住在聶小姐家裏,跟聶小姐朝夕相處來著!”


    傅行野步子猛地一頓,彭江舟來不及刹車,差點一下子撞上去,趕緊往旁邊歪了歪身子。


    傅行野轉身看他的時候,他正以一個扭曲的姿態站在那兒,想要努力地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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