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隸校尉,雖帶著校尉二字,貌似小官,但在兩漢之際,校尉的地位是較為尊崇的。無論是孝武皇帝拱衛長安的八校尉,還是如今的”北軍五校”都是比兩千石的大員,隻是隨著後來的軍閥混戰,各種校尉的名號開始層出不窮,如驍騎校尉(曹操)、折衝校尉(袁術、孫策)、鷹揚校尉(曹洪),校尉的地位才日漸沒落。


    而司隸校尉與一般校尉比起來,雖皆是比兩千石的官秩,但權勢卻有雲泥之別,因為司隸校尉究其本質乃是監察京畿百官的刺史,


    在三公漸漸淪為吉祥物的本朝,朝廷大事多是由其與尚書令、禦史中丞官獨斷,就連朝賀之時,也是專門列席,號位“三獨坐”。


    亦因如此,這個職責非天子親信不得兼任,如漢桓帝之所以能鏟除梁冀,重掌權柄,便與司隸校尉張彪關鍵之時奉詔率麾下中都官、徒隸包圍梁府又密不可分的關係。


    “父親到底是如何和遠在雒陽的天子勾搭上的,還有天子這幾年的碌碌無為與父親有沒有關係?”劉備皺眉深思著,這其中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事,可是身處涿郡,在無有足夠的情報基礎上,所謂的思索注定不會有答案。


    劉備拿著手中奏報,緩緩地轉過身,目光透過牆壁,向西南帝都的位置望去,他隱隱有一種“山雨滿樓”的感覺,或許離他奔赴雒陽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而在那裏所等待他的究竟是什麽呢?


    洛陽城下,劉弘挑開車簾極目望去,人潮洶湧自十二門依次而入,城高池堅隱沒雲霄難見其狀,然而勝地重遊,他還未來得作一番感慨回憶,就見一隊騎兵手持天子節旄快馬自城門奔出,放聲大呼道:“會稽使君,劉公可至?”


    劉弘連忙從馬車下來,他認得這隊騎兵的身份,看著頭盔上高高揚起的潔白羽毛,除了天子親軍——羽林騎以外,誰敢身著如此騷包的裝備。


    “會稽劉毅在此。”


    幾位羽林騎兵聞聲而來,翻身下馬之後,驗查了劉弘的身份的真偽,並齊齊行了一禮,接著為首的羽林騎隊正神情嚴肅地道:“天子詔令,命吾等於城門等候,劉公一至,便請公速速進宮。”


    劉弘神情亦是一肅,對賈威、劉佑及隨他而來的一眾椽屬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便上馬隨羽林騎去了。


    羽林騎帶著劉弘從平城門直入,道旁的百姓黎庶見這飛馳的人馬皆自覺地讓出道路,然後站在路旁旁投射出好奇的目光、發出八卦的議論,當然其中自夾雜著帝都人民所特有的傲氣與優越感。


    眾人行了一會,便到了南宮的朱雀門之前,劉弘看著前方的羽林騎降速下馬,不由問道:“陛下在南宮?”


    為首的那位羽林騎回首點頭,算是默認了,劉弘有些驚訝,他本以為天子就算召見他也應是在北宮,沒想到卻在南宮。


    光武中興,因長安毀壞,便以雒陽為都,而雒陽之中,又分南北二宮,其中北宮為天子妃嬪日常所居,建築最是氣派豪華;而南宮宮殿建築雖比不得北宮那樣的鱗次櫛比、美輪美奐,但它卻是此時漢家的政治中心,如舉行朝會議政的嘉德殿便是在南宮之中,是以其在廣大士子儒生的心中,自要比隻是為了滿足帝王一己私欲而建設的北宮要重要的多。


    到了這裏,羽林騎功告身反,劉弘在又一次驗了身份之後,便由一個中年的宦官帶著他在南宮的小道中前行,而這宦官劉弘卻是認識的,這數年他與天子之間的書信往來多是由此人傳遞,名字好像叫做李忠。


    等兩人過了鴻德門,劉弘小聲地向走在前麵的李忠問道:“李中官,不知陛下在何殿宣吾?”


    李忠並不回頭,亦是小聲地答道:“陛下禦臨宣室殿。”


    “宣室殿?”劉弘輕輕念叨了一聲,然後道:“子毅謝過中官。”


    “無事。”李忠平淡地回道,但麵容上卻浮現了些笑容,這“劉毅”在天子心中分量極重,為人又知進退,於此般的小事上,賣他個好,說不得哪一日便用到了。


    接下來兩人恢複了沉默,繼續前行,走了一刻鍾左右,方到了宣室殿,接著劉弘與李忠各行一禮,以做離別。


    其後劉弘踏著玉階(漢白玉)而上,在宮門之處於一小宦官的檢查與幫助下,脫履解劍,然後才大步向殿中走去。


    宣室殿並不大,裝潢也比較簡易,但在這南宮諸殿之中,其名氣卻居於前列,而其中緣故自然是因為漢孝文帝與賈誼在此殿中的那番對話了;是以在長安隳墮之後,光武皇帝便在南宮的明光殿與承福殿重建了宣室殿。


    行了數十步,劉弘來到大殿正中,抬頭便看到前方台上禦案之旁坐著一個青年,他身穿黑色金絲的袞服,頭戴通天冠,此時雙手捧著一張帛卷正看得津津有味。


    見此,劉弘連忙低下頭顱,又前行數步,莊重一拜,並出聲道:“臣劉毅拜見陛下。”


    天子聞聲放下手中的書帛,但無任何惱怒之色,反而帶著些笑意道:“愛卿且起來坐下吧。”說著伸手一指左手邊的長案。


    “謝陛下。”劉弘恭敬地答道,接著起身向長案行去,然後規矩地跪坐於長案之前。


    見劉弘如此,天子心中不由泛起些喜色,與所有難握權柄的成年帝王一般,對禮節此類事情,遠要比一般帝王來得看重,但他嘴上還是說道:“卿無需如此多禮,此乃家宴,非是朝堂,也不必稱什麽‘陛下’,喚朕一聲‘君上’即好。”


    “對了,子毅可吃了?”


    劉弘正準備做一番推辭,說些“禮不可廢”之類的話,突然之間,又為天子複問,還是“吃飯了嗎”這類的問題,便道:“回稟陛下……”


    “嗯?”


    聽到台上傳來故作不愉的聲音,劉弘隻好改口道:“回稟君上,臣在路上吃了些。”


    天子聞言搖頭道:“吃了些,那定是還有些餓罷,子毅,朕說得可對?”


    話到此時,劉弘除了頷首同意還能做什麽,況且他還真的是有些餓了,這一路舟車勞頓,不僅使人疲乏,而且吃食也是盡量從簡。


    “那好,朕也未用膳呢,卿倒是挑了個好時候。”說罷,天子又揮手打斷劉弘所欲言的推辭,並道:“好了,一頓飯食而已。”


    “臣謝君上之恩。”


    接著天子命一個殿中候著的小宦官去了宣室殿後麵的灶室,便與劉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等一會酒食上來,又吃了一刻多鍾才結束了這場家宴的前奏。


    看著小宦官們將樽、碗等器物收拾下去,劉弘那經過一場酒宴本來略有放鬆的心情頓時又嚴肅認真起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而且最重要的是,天子遠要比他想象中的要英明(難纏),這固是帝國的幸事,但對被考核者而言,說不得要有些微微的頭痛呢。


    果不其然,在那些小宦官端著食具退下後,天子出聲屏退殿內的侍衛、宦官,然後眼睛直直看著劉弘,開門見山地道:“卿以為當今之勢該當何如?”


    劉弘雖然也抬起了頭顱,但卻自知分寸,不去與天子對視:“請君上恕臣不敬,臣有一問,請陛下答之。”


    天子並未注意到劉弘又悄悄地轉換了對他的敬稱,他眉頭輕皺,從雙唇之間吐出一個字:“言。”


    “陛下可知當今天下士子、儒生以為今之時勢該當何如?”


    “何如?”


    “其多以為朝廷之禍,在於宦官,宦官若除,則必然海晏河清,九州大治。”


    聽到此處,天子眯起了雙眼,心中則有些失望,這劉子毅固是能臣,卻不足以佐朕以興漢室,自己僅憑過往書信往來間的片麵之見,便委其為司隸校尉一職,是否過於魯莽了,但他還是耐著性子道:“那以卿之見呢。”


    劉弘神色一肅,沉聲道:“臣以為此言大謬,乃豎子之見耳!”


    “何也?”天子一聽此言,頓時來了興趣,連身子都不由微微斜傾。


    “宦官者,乃陛下之家臣,縱其有罪,遣一獄吏足矣,何必勞師動眾、天下鼓噪,豈不聞鄧通舊事乎?”


    “宦官之罪,無非貪財受賄,焉有亂天下之能?亂天下者,頹社稷者,非在宦官,而是在……”


    “在何?”


    劉弘拱了拱手,一字一句地道:“在這朝廷袞袞諸公,在這地方跋扈豪強。”


    “卿慎言!”劉弘話音剛落,天子忍不住出口製止道,然後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又對劉弘道:“與朕去內殿。”


    “臣遵陛下之命。”


    接著在天子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宣室殿的內殿之中,這裏顯然要比外麵的正殿小了許多,落座完畢,天子便急聲道:“請卿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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