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居正在臨清靠岸,還進城找郎中,魏廣德心裏多少有了猜測。


    “張吉,你馬上去找趙太醫,問清楚他的病情。


    還有,問問有哪些人去找過他,了解這些事兒。”


    說完,魏廣德盯著張吉,等待他的回答。


    “我明白了,老爺,這就去問個清楚。”


    張吉急忙答應道。


    之前打探張居正的病情,都不敢明目張膽的探查,隻能拐彎抹角打探。


    現在張居正離開了,那些給他看過病的太醫也就沒了護持。


    魏廣德要打探前任首輔的病情,張吉想不到趙太醫要拒絕的理由。


    張吉已經走了,雖然京城已經入夜,內外城都施行夜禁。


    但那隻是對普通人,對於京城權貴那都不算事兒。


    魏廣德是真沒想到,張居正留下的勢力如此不經事,居然這麽快就分崩離析。


    這對魏廣德來說,其實不算好事兒,因為水被攪渾了。


    以前朝中大致就三股勢力,一是張居正為首的一群人,二就是他和身後的人,還有就是清流。


    清流很厲害,但是隻要不做出天怒人怨的大事兒,一般都是置身事外。


    別看成天彈劾這,怒罵那的,也就那麽回事兒。


    攻擊性上,遠不如他和張居正,那是真的在爭權奪利。


    不爭不行,身後一群人看著。


    不爭,人心就散了。


    現在張居正人走了,可手下一分為二,分別以王篆和張四維為首。


    他們現在正是凝聚人心的時候,怕是爭起來會遠超當初他和張居正時期。


    王篆賭的是入閣,而張四維的目標應該是頂下自己成為首輔。


    想到這裏,魏廣德忍不住雙手放在扶手上,低頭看了眼自己屁股下的椅子。


    “這個位置就那樣,可還真就有無數人惦記著。”


    說完話,魏廣德自己就先笑起來。


    “餘有丁.....”


    忽然,魏廣德腦海裏浮現出這個人來。


    那日申時行和他一起留到最後,三人也聊了些話,想來不止會有丁有想法,申時行怕也希望把這個探花郎拉入內閣吧。


    至於自己這裏,翰林院裏就沒個老鄉,就算魏廣德想使力都難。


    好在自己還年輕,還能在朝十來年,隻希望到時候能有人上來接班,不至於讓自己這一係因為人才凋零而沒落。


    約摸過去兩個時辰後,張吉才氣喘籲籲回到書房裏。


    “老爺,問出來了。’


    張吉進門先把門關好,這才快步走到魏廣德身邊,小聲稟報道。


    “什麽情況?”


    魏廣德開口問道。


    “據太醫所說,張大人傷了根本,全靠湯藥吊命。”


    張吉說出來的話嚇了魏廣德一跳,這話可透著凶險。


    “具體點。”


    魏廣德馬上催促道。


    “按趙太醫的話,湯藥吊著,可保張大人回到家鄉,至於能活多久,看天意。”


    張吉繼續說道。


    魏廣德已經坐直身子,有些不可置信的說道:“就是說沒可能好?”


    “好不了,早前張大人滋補的藥材吃得太多了,透支了生機,神仙難救。


    現在就是靠那口氣撐著,一瀉,也就差不多了。”


    張吉低聲說道,“所以他才這麽著急離京,就怕半道上出事兒。”


    “我知道了,其他呢?”


    魏廣德微微點頭,他其實也猜到原因。


    古人對客死異鄉看得比較嚴重,總覺得魂魄會找不到回家鄉的路,成為孤魂野鬼。


    所以,人到暮年都想著落葉歸根。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這首詩,道盡了多少遊子一生的漂泊與牽掛。


    無論一個人在外麵的世界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官至何位,富甲一方,當生命走向終點,心中最執著的念想,往往不是功名利祿,而是那兩個字“回家”。


    客死他鄉,對於中國人而言,不僅僅是地理位置上的遺憾,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悲涼。


    魂魄的安放,血脈的歸宗,是最深層、最古老的民俗信仰。


    魂歸故裏,方得安寧。


    故鄉,是靈魂出發的地方,也是靈魂最熟悉的坐標。


    人們堅信,隻有回到家鄉的土地上,逝者的魂魄才能找到歸途,得到安寧,免於成為異鄉的“孤魂野鬼”。


    這種觀念認為,漂泊在外的魂魄是孤苦無依的,無法得到後人的祭祀與香火,是一種極大的淒涼。


    歸入祖墳,延續香火。


    祖墳,不僅僅是埋葬先人的地方,更是一個家族血脈相連的“根”。


    能夠葬入祖墳,意味著正式回歸家族的序列,與列祖列宗團聚,共同庇佑後世子孫。


    這是一種對血脈的認同,也是對家族傳承的責任。


    客死他鄉,則意味著從這條血脈鏈條上“斷裂”了。


    這份歸鄉的執念,也是對後世的交代,親情的延續,不僅便於祭掃,維係親情,也是根的教育。


    將歸宿定在家鄉,本身就是對後輩一次無言的教誨,無論你飛得多高,走得多遠,都不要忘記你的根在哪裏。


    這種“根”的意識,是中華文化得以綿延不絕的重要原因。


    它教會孩子們何為“本”,何為“源”。


    這是一種哲學層麵的回歸,是“天人合一”思想的終極體現,即與天地的和解,自然的循環。


    張居正怕自己死在京城,所以選擇在最後時刻趕回老家。


    魏廣德不自覺望向南方,嘴裏念叨道:“叔大,你是真的放下了。”


    在死亡和國家麵前,張居正終究放棄了國家,放下了這個心心念念大半生的大明。


    “據趙太醫所說,確實有幾人前幾日找過他了解張閣老病情,有禮部侍郎王篆…………


    隨後,張吉小聲報出幾個名字。


    魏廣德隻是微微皺眉,水有點混,不止有馮保那邊的人,還有張四維,甚至徐學謨、許國等人這些所謂的清流也在。


    “aia.....“


    魏廣德不由得大笑起來,自己倒是成了循規蹈矩的好學生。


    一個個都在下麵算計,而自己還以“不爭為爭”約束自己。


    申時行,他應該是盯上次輔的位置了,都有能耐。


    “你準備帖子,明日送到禮部侍郎餘有丁府上,請他明晚來府上赴宴。”


    魏廣德對張吉吩咐一聲,就抬抬手,讓他下去。


    餘有丁算是他準備的後手,如果張居正舉薦的潘晟真的出了問題,王篆肯定是不能入閣的,否則他和馮保之間怎麽合作?


    猛然間,魏廣德倒吸一口涼氣,他忽然記起好似很快,馮保就要倒黴了。


    不管是萬曆皇帝采取的行動,還是張四維對馮保的反擊,反正這位很快就會失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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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情況下,自己何必還給馮保留麵子,張四維應該也不會讓馮保如意才是,肯定會百般阻撓才對。


    讓張四維去衝馮保,自己作壁上觀就好了。


    以同出裕?的關係,魏廣德還真不好在馮保倒黴的事兒上橫插一腳,傳出去也會有損他魏閣老的名聲。


    第二日魏廣德進入內閣辦差,路上遇到申時行。


    “汝今晚可有約?”


    閑聊兩句,魏廣德就問道。


    “善貸這是今晚請客?”


    申時行笑道。


    還未進入內閣,又是隨意閑聊,所以也都不講什麽官職大小。


    其實,大明的文官私底下都是如此。


    真正時刻擺著官威,背後隻會被人嗤笑。


    說穿了,大家其實都是進士,不過是革命分工不同罷了。


    “不過是私宴罷了,召集朝中一些能臣幹吏,大家聯絡下感情。


    畢竟叔大離開了,以後朝中事務我們還得精誠協作,大家都交流交流不是壞事兒。”


    魏廣德笑笑說道。


    “好,晚上我會準時過來。”


    申時行笑道。


    隨後,兩人一同走進會極門,向著內閣走去。


    “老爺,今天又有三分彈劾潘大人的奏疏,分別是都察院……………”


    魏廣德剛走到自己值房門前,蘆布已經快步迎上來,殷勤的推開門,同時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魏廣德聞言豁然停下腳步,看了眼蘆布,這才緩緩邁步,走近自己值房。


    “奏疏已經放在你案頭上了,上麵三本就是。”


    蘆布侍立在門邊,又小聲說道。


    “你去忙吧。”


    魏廣德擺擺手,對蘆布吩咐完,自己這才走到書案後。


    每天來此,書案上都會堆滿一摞奏疏,是昨日下午到今早通政使司那邊接收到的各地奏疏,分門別類送進來的。


    拿起奏疏上麵的一份翻開一看,隨即魏廣德就記住奏疏人的名字。


    放在一邊後,魏廣德逐一看過另兩份奏疏,並牢牢記住他們的名字。


    張四維可真舍得下本錢,這才幾天,他就急不可耐拋出六個科道的人來彈劾潘晟,這是生怕張居正的門人都投到潘晟門下,影響到他以後。


    等蘆布端上來茶水,魏廣德這才坐下,端起茶水輕啜兩口,對蘆布吩咐道:“查一下送到張閣老那邊的奏疏,都有些什麽,把目錄拿過來我看看。”


    現在魏廣德可不會輕視張四維,這動作頻頻,顯然早有計劃了。


    對魏廣德而言,拉一派打一派,他現在是首輔,站著大義的位置。


    不需要所有閣臣都心向著他,他自己都不敢這麽幹,如果想安穩的話。


    其實,坐穩內閣首輔的位置還是很簡單,就如同那高坐禦座上那位一樣。


    挑出最激進的人作為對手,拉找其他人打擊他。


    可以說,但凡入閣之人,都不會沒有點想法,要的就是維持平衡。


    魏廣德可以居中,一邊讓張四維蹦?,另一邊扶持申時行和他鬥。


    而他,隻要保持住對六部的控製,就沒人能翻天。


    這也是當年嘉靖皇帝馭下的手段,一開始捧張璁打擊楊廷和,之後捧嚴嵩成為百官的敵人,都是故意製造對手,讓他們鬥去。


    鬥來鬥去,你方唱罷我登場,最後不還是需要他魏首輔拍板。


    六部,實權部門,這才是爭奪權力的主戰場。


    內閣是嘴仗,六部才是真正的權力鬥爭。


    就在魏廣德收拾好心情,開始處理案上奏疏時,蘆布又進入值房。


    “老爺,刑部曾尚書來了,有要事求見。”


    魏廣德聽說是曾省吾來見他,馬上放下手裏奏疏起身就迎了出去,嘴上還說道:“快請他進來。


    很快,魏廣德就引著曾省吾進入值房。


    “三省,你晉了刑部尚書,可有些日子沒來我值房了。


    魏廣德樂嗬嗬招呼道。


    “首輔大人公務繁忙,無事我哪敢隨便往這裏來。”


    曾省吾笑道。


    “你來了就好,本來我還打算寫條子請你晚上到府上喝酒的。”


    魏廣德樂嗬嗬說道。


    “喝酒之時饅來,你還是先看看這個。”


    說話時,曾省吾臉上笑容盡去,從袖中摸出一份卷宗,壓低聲音說道:“有人在我刑部擊鼓喊冤,事兒不小,是樁成年舊案,不過卻關係到皇親國戚。”


    “嗯?”


    魏廣德也是笑容盡散,馬上接過卷宗就看起來,隨即眉頭就皺起。


    “陳年舊案呐。”“


    魏廣德已經快速看完卷宗,嘴裏念叨一句。


    事兒,確實牽扯到皇親,不過其實已經是過去式了。


    明憲宗的母親是一位姓周的妃子,她的父親叫做能,兩個弟弟叫做周壽和周?,他們分別封為慶雲候和長寧伯,賞賜了很多的田產。


    在明憲宗好明孝宗時期,兄弟倆非常張狂,在民間總是欺壓百姓,明憲宗對這兩個舅舅也算厚待沒有處置。


    周壽死後,他的兒子周瑛同常囂張跋扈,因為惹是生非,明世宗多次處罰他。


    為了減輕國庫的負擔,明世宗決定取消外戚爵位,所以周瑛死後,周世臣不能在繼承爵位,在朝中隻擔任那俸祿的錦衣衛指揮使,所以他的家族逐漸沒落。


    周世臣的妻子去世後,他沒錢再娶妻,所以他和丫鬟荷花生活在一起,此外家裏還有一位叫做王奎的仆人。


    在隆慶六年九月,京城正在舉行明穆宗葬禮的時候,竟然有一群亡命之徒闖進了周世臣的家中搶劫。


    周世臣被殺了,荷花躲在暗處,等待強盜離開,她和王奎被嚇壞了,隻能哆哆嗦嗦不知所措。


    此時,周世臣被劫殺的消息傳到錦衣衛百戶張國維的耳朵裏,趕緊帶兵前去周世臣的家裏。


    周家有個鄰居叫做盧錦,他本來是要肉錢的,聽到官府帶兵抓人了,就趕緊躲到了床下。


    張國維派人搜查找到盧錦,認為他和荷花串通謀害周世臣,在嚴刑拷打一下,王奎認罪,隻有荷花和盧錦喊冤,不願意承認罪名。


    因為沒有有力的證據,刑部著急了,荷花他們三人被折磨的不輕,隻好認罪,在萬曆四年被淩遲處死。


    “這卷宗如何得來?”


    魏廣德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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