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藥丸裏的亡魂


    晨霧未散時,雲知夏的藥廬裏已飄出淡淡藥香。


    她將青瓷小瓶倒扣在檀木案上,那枚刻著“沈”字的藥丸骨碌碌滾出,在晨光裏泛著青灰色澤,像塊凝固的淤血。


    指腹輕輕撫過“沈”字凹痕,前世實驗室的消毒水味突然湧進鼻腔——那是她作為沈未蘇時,刻在所有實驗記錄本上的專屬標記。


    她喉結動了動,取來銀製研缽,骨瓷杵落下的瞬間,指節微微發顫。


    “哢。”藥丸碎成細粉,混著極淡的腥氣。


    她用銀針挑了米粒大的藥粉,溶於半盞清水,又從竹籠裏取出昨日捕的活蟾,利刃劃開後爪。


    鮮血滴入藥汁的刹那,雲知夏屏住呼吸。


    紅與灰在瓷盞裏糾纏,像兩尾廝殺的魚。


    原本豔紅的血珠先是褪成淡粉,接著竟蒙上一層灰霧,最後徹底沉底,凝成暗褐的絮狀。


    她瞳孔微縮,又取來雪蓮子提取液——這是前世用來中和神經毒素的特效藥,在大胤,連太醫院都隻當它是潤肺的普通藥材。


    當雪蓮子液滴入的瞬間,奇跡發生了。


    灰褐絮狀物緩緩舒展,竟重新泛出一絲血色,雖淡得幾乎要看不見,卻確鑿是鮮活的生命跡象。


    “蝕心蠱的抑製成分……”雲知夏的聲音發澀,藥杵“當”地砸在研缽邊緣。


    她前世曾參與過蝕心蠱的研究,深知這種蠱蟲會吞噬宿主神經,普通解毒藥隻會刺激蠱蟲加速生長。


    能讓中毒者血液在雪蓮子液下複活,說明這藥丸不僅能抑製蠱蟲活性,還精準避開了所有已知的毒性衝突點。


    “這配伍……”她指尖抵著案幾,指節發白,“分明用了現代藥理學的黃金配比,大胤的醫者,不可能懂。”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阿苓端著藥盞進來時,正見她盯著研缽發呆。


    “王妃,孫老在外頭候著。”


    雲知夏猛地回神,將研缽推到案角,用帕子蓋嚴。“讓他進來。”


    孫老佝僂著背跨進門,腰間的藥囊隨著動作晃出細碎聲響。


    他是雲知夏上月在藥市救下的老藥童,原是太醫院退休的雜役,對京中所有遊醫的底細門兒清。


    “您找老奴?”


    “可識得一位擅製黑丸的遊醫?”雲知夏直入主題,“行蹤詭秘,常撿死人骨頭熬藥?”


    孫老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突然一拍大腿:“莫不是城西破廟那個‘九不死’?老奴上月去藥市,見他蹲在街角,拿人骨當藥杵搗藥,嚇退半條街的人。”他壓低聲音,“不過這瘋老頭說的話邪性得很,前兒說張屠戶家的豬要發瘟,結果第二日真死了七頭。”


    雲知夏攥緊帕子,指腹蹭到帕角的藥漬。


    “那他可提過‘蝕心蠱’?”


    “蝕心蠱?”孫老打了個寒顫,“老奴在太醫院當差時,聽院首說過,是苗疆的邪術。不過……”他眯起眼回憶,“那瘋老頭上個月在破廟燒紙,嘴裏念叨‘蠱人該燒,燒幹淨了才好’,老奴當時還當他說胡話。”


    黃昏的風卷著落葉撲進藥廬,雲知夏望著窗欞上跳動的光斑,忽然起身:“阿苓,取我那身粗布短打。”


    阿苓嚇了一跳:“王妃要出府?”


    “嗯。”雲知夏解下腰間的翡翠玉佩,塞進阿苓手裏,“若我亥時未歸,拿這個去將軍府找三表哥。”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別告訴墨七。”


    破廟的荒草沒過腳踝時,雲知夏正踩著殘磚往裏走。


    暮色裏,斷了半截的佛像半張臉浸在陰影裏,供桌上堆著半腐爛的野果,蟲蛀的香灰裏混著幾截人骨。


    最讓她心跳漏拍的,是東牆那麵炭畫——密密麻麻的人體經絡圖裏,有幅放大的刺青,和蕭臨淵後頸的紋路分毫不差。


    “你來了。”


    沙啞的聲音從佛像後傳來,雲知夏轉身的瞬間,看見個枯瘦老者。


    他裹著看不出顏色的麻衣,眼窩深凹如兩個黑洞,右手握著截泛青的人骨,骨頭上還粘著暗褐色的藥漬。


    “沈未蘇,你還活著?”老者咧開嘴,黑紫的牙根在暮色裏格外刺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章藥丸裏的亡魂(第2/2頁)


    雲知夏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前世“沈未蘇”這個名字,除了師門和藥研司的人,再無外人知曉。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反問:“你是誰?”


    “我是誰?”老者用骨杵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三年前,藥研司地下三層,第17號蠱人。”他突然撲過來,骨杵幾乎戳到雲知夏鼻尖,“你放的火!燒了三十七具蠱人,燒了我們的手腳,燒了我們的腦子——可你沒燒死我!”


    雲知夏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磚牆。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湧來:那夜她發現師兄沈玄用戰俘做蠱毒實驗,憤怒之下點燃了實驗室的酒精罐。


    火光裏,她看見無數被鐵鏈鎖住的“人”,有的少了半張臉,有的渾身爬滿蟲繭,卻還在發出嗚咽。


    “你活下來了?”她的聲音發顫。


    “活下來?”老者突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我這條命,是爬著從火場裏拖出來的。他們要找新的容器,我就裝瘋賣傻,裝成吃死人骨頭的瘋子——”他猛地抓住雲知夏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可他們沒放棄,大胤的邊軍在失蹤,靖王的身子在爛,都是因為那蠱蟲要找更結實的容器!”


    雲知夏被他抓得生疼,卻聽見自己心跳如雷。“誰在做?沈玄?”


    “沈玄?”老者嗤笑,“他不過是條狗。真正的主子,藏在更陰的地方。”他從懷裏摸出卷殘皮,皮子上沾著暗褐色的血漬,“這是還活著的蠱人名單,你師兄的化名在最後——沈玄,多好的名字,藏在‘沈未蘇’後麵,像條尾巴。”


    雲知夏接過殘卷的手在抖。


    泛黃的皮紙上,“沈玄”兩個字力透紙背,和前世師兄寫實驗報告時的筆鋒一模一樣。


    “他們要的是你。”老者突然鬆開手,退回到佛像陰影裏,“你燒了他們的實驗室,毀了他們的成果,現在他們要把你變成新的容器。靖王身上的蠱,是引子,你的血裏,早種下了。”


    暮色徹底沉下來時,雲知夏和阿苓走在回府的巷子裏。


    阿苓攥著她的衣袖,聲音發顫:“王妃,那瘋老頭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雲知夏望著頭頂的星子,將殘卷塞進袖中,“但他不知道,我燒了實驗室,也燒了半本《蠱毒解法》。”她頓了頓,轉身對阿苓道:“去藥園取《藥材雙冊記》,從今日起,所有入庫的黃芪、地丁、甘草,必須加驗***和蟾酥反應。”


    阿苓懵懵懂懂應下,雲知夏又低聲道:“再去暗房找墨七,讓他查靖王三年來所有膳食記錄,尤其是軍中帶回的藥膳包。我要知道,每一味藥,是誰送的。”


    當夜,冷院的藥爐燒得劈啪響。


    雲知夏守在爐邊,新配的“神經解毒湯”在砂鍋裏咕嘟作響。


    她正用銀針攪動藥汁,突然指尖一痛——昨日劃破的傷口竟滲出黑血,像一滴融化的墨。


    “怎麽回事?”她掀開衣袖,小臂內側浮起一道青痕,細如遊蛇,正緩緩朝著手肘移動。


    “蝕心蠱……”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前世資料裏的描述浮現在眼前:蠱蟲初期會沿血脈遊走,在皮膚上留下青痕,待爬到心髒,宿主便會變成隻會聽從蠱主的行屍。


    油燈突然爆響,燈花濺在藥單上,燒出個焦黑的洞。


    雲知夏猛地起身,將秦九給的藥丸塞進發髻,又迅速封好熬了一半的藥汁。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拍打窗紙,她望著鏡中自己泛青的眼尾,輕聲道:“你們想讓我當容器?那我偏要——把你們的壇壇罐罐,砸個稀爛。”


    三日後的晨霧裏,雲知夏站在藥園的曬藥台前。


    她穿著月白錦裙,發間的珍珠在晨光裏微微發亮。


    阿苓捧著個粗布藥包站在她身側,藥包裏露出幾截泛黃的黃芪。


    “今日起,所有藥材入庫前,必須過這道驗。”她舉起藥包,指尖輕輕劃過黃芪的紋路,“誰要是敢在藥材裏動手腳……”她抬眼望向藥園裏鴉雀無聲的仆役,眸中寒光一閃,“我就讓他知道,什麽叫‘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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