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航天部專家樓辦公室。


    煙灰缸已經堆得冒尖。


    搪瓷缸子裏的茶葉泡得發白,徹底沒了味道。


    司徒淵靠在沙發背上,道:


    “林總,不行的話,我去歐洲跑一趟。”


    司徒淵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


    “找黑市路子,看看能不能弄到退役大型機配件。”


    “克雷的老款也行,拆回來,咱們自己拚。”


    林希盯著天花板,沒有立刻說話。


    腦海裏,直播間彈幕正在瘋狂刷新。


    【主播,搞個人肉雲計算!你把117個模塊一寸寸給我們看,我們這邊截圖錄入,用這裏的超算幫你跑!】


    【算我一個!我去找導師借超算中心機時!】


    【理論上能搞,但拍照、錄入、校對,一來一回至少十幾天。中間錯一個數據,全盤重來。】


    【歐洲黑市也慢。買得到是一回事,運回來、裝機、調試,又是一兩個月。】


    【急死我了!這就叫算力卡脖子,太憋屈了!】


    林希沒有回。


    靠後世網友跨時空一點點手抄數據,太浪漫,也太不現實。


    這終究是這個時空的華國工業,自己要蹚過去的河。


    牆上的掛鍾指向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辦公室裏隻剩紙張翻動聲和鉛筆敲擊聲。


    “吱呀——”


    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


    沒有敲門。


    張正國站在門口。


    他掃了一眼滿桌子的煙頭、草稿紙和圖紙,什麽都沒問。


    隻用極快的語速扔下一句:


    “林希,司徒,收拾核心數據。”


    說完,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硬紙片,放在桌上。


    那是兩張軍列通行證。


    “國家給你們安排了專列,去南邊。”


    林希和司徒淵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沒有人問去哪。


    也沒有人問為什麽。


    這種時候,能讓張正國深夜親自送通行證的地方,絕不會是普通單位。


    張正國轉身就走。


    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磚上,聲音急促。


    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別讓錢老失望。”


    ......


    專列在夜裏開動。


    沒有廣播,沒有站名報。


    軍用編組,單線清場。


    林希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黑色的山影和偶爾掠過的幾點村莊燈火。


    對麵,司徒淵把裝磁帶的布袋放在腿上,一路沒說話。


    他手壓著那個布袋,五根手指收得很緊,像是生怕列車一晃,裏麵的東西就碎了。


    林希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有些話,說了反而輕了。


    列車一路向南。


    天亮之後,窗外的山越來越綠,濕氣越來越重。


    到湘省星城時,已是第二天上午。


    站台上沒有歡迎橫幅,也沒有什麽接待儀式。


    幾輛掛著軍牌的草綠色吉普車,靜靜停在出口外麵。


    司機靠在車門上抽煙,看到兩人出來,隻點了個頭,扔了煙頭。


    “上車。”


    吉普車開出市區,上了一條林蔭路。


    路越來越窄,兩側的樹冠越來越密,把天光都篩成細碎的影子。


    再往裏走,出現了崗樓,出現了鐵絲網,出現了荷槍實彈的哨兵。


    一道又一道檢查站,一道又一道鐵門。


    車停在一麵混凝土山體前。


    山體中央,是一扇厚重的鋼製防爆門。


    門上沒有任何標牌。


    直播間彈幕炸了。


    【臥槽!這是地下防空洞!!】


    【超算中心!!銀河一號就在這裏!!】


    【裏麵超算環境恒溫恒濕,防核爆,防電磁脈衝,這個洞修了多少年啊!】


    【感覺要看到什麽了】


    防爆門緩緩向內打開。


    冷氣撲出來。


    裏麵的溫度比外麵低了將近十度。


    林希和司徒淵跟著向導往裏走。


    走廊裏的燈光是白熾的、均勻的,照在灰色混凝土牆壁上,沒有一點溫度。


    走了約莫百米,拐過一道彎。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機房。


    高度約三層樓,寬度超過一個籃球場。


    機房正中,矗立著一列排開的紅色鐵皮機櫃。


    一個、兩個、三個……


    數不清楚。


    密密麻麻的指示燈,紅的、黃的、綠的。


    在整麵櫃體上閃爍著,像一片不會停息的星域。


    機櫃頂部和側麵,布滿了粗重的線束。


    線束匯入地板下的槽道,綿延向四麵伸出去。


    整個機房裏,充滿了一種低沉的、共鳴般的蜂鳴聲。


    不是刺耳的那種。


    更像是某種呼吸聲。


    極其龐大的事物的,平穩的,深沉的呼吸。


    司徒淵站在入口,一句話沒說。


    他的眼鏡片上,映著那些密集閃爍的指示燈光。


    就在這時,機房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老將軍走過來。


    軍裝洗了很多遍,顏色已經發白,但折痕筆挺。


    肩章上的星,在燈光下很亮。


    他走得很穩,沒有任何迎客的客套。


    走到林希和司徒淵麵前,他伸出手。


    老將軍的手很大,掌心布滿老繭,握上去像一塊經年的砂岩。


    “我是這裏的負責人,我姓雲。”


    握手的力氣很大。


    林希喊了一聲:“雲將軍。”


    他擺擺手,看了看林希,目光又落到司徒淵身上。


    “你就是司徒淵?仙童半導體待了十一年?”


    “是。”


    司徒淵點頭。


    “回來多久了?”


    “一年了。”


    雲將軍沒再追問。


    他轉身走向那排龐大的紅色機櫃。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聲音嘶啞,卻幹脆得像軍令。


    “林希同誌,司徒同誌。”


    “我聽帝都那邊說了。”


    他偏過頭。


    “你們要搞32位cpu。”


    “燈塔國人,不讓你們用電腦?”


    林希點頭,如實匯報。


    “氣象局那台機器,受製於最終用戶協議。”


    “機器在玻璃房裏,美方監督員寸步不離。”


    “我們拿不到機時,也碰不到鍵盤。”


    雲將軍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手掌還按在紅色機櫃上。


    風扇吹得他袖口輕輕抖。


    他的呼吸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過了幾秒,他很慢地摸了摸機櫃外殼。


    那動作不像在摸機器。


    像在摸一個終於長大的孩子。


    “燈塔國人,在咱們自己的地界上,建了一個‘玻璃房’。”


    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看著那麵紅色的機櫃牆。


    聲音慢下來,一字一頓。


    “機器在玻璃房裏。”


    “鑰匙在洋人褲腰帶上。”


    “咱們華國人要在自己的土地上用個電腦,還得看洋人的臉色,接受洋人的搜身。”


    機房裏隻有那低沉的蜂鳴聲在響。


    沒有人說話。


    雲正平轉身,走到最近的那排機櫃前。


    抬起手,輕輕摸了一下那紅色的鐵皮。


    “當年,是我親眼看見的。”


    “我們的科學家,排著隊,被一個洋人技術監督員,一個個地搜身檢查。”


    “搜到一個老教授,從口袋裏摸出一根鋼筆。”


    “洋人攔住,不讓帶進去。”


    “說鋼筆裏麵可能藏了探針,會偷竊機器數據。”


    他停了一下。


    “那個老教授姓方,五十八歲,造了一輩子數學模型。”


    “他當時什麽都沒說。”


    “把鋼筆交出去,低著頭走進去了。”


    他的虎目微微泛紅。


    “從那天起,我就發誓。”


    “就算砸鍋賣鐵。”


    “就算豁出這條老命。”


    “也要造出咱們華國人自己的‘玻璃房’。”


    老將軍的手,又落在鐵皮機櫃上。


    輕輕按住。


    像是按著一個活的東西的脊背。


    “我給國家立了軍令狀。”


    聲音已經哽住了,卻還是說完了。


    “就是拚上我這條老命,也要把咱們華國人自己的巨型機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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