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柵欄的雪停了,但風依舊硬得像刀子。


    南意總店的三樓,暖氣燒得滾燙。


    嚴鬆老爺子沒來京城,這會兒數錢的是二癩子和幾個保衛科的親信。


    八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花花綠綠的票子,像是一座座小山。


    “川哥,這京城的錢,是不是比咱們安平縣的好賺?”


    二癩子一邊捆錢,一邊咧著嘴傻樂,哈喇子差點滴在錢堆上。


    “好賺是因為咱們貨硬。”


    顧南川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裏夾著根煙,沒抽。


    他看著樓下那條已經被踩得發亮的柏油路。


    沈仲景走了,帶著他的“禦製金絲”和舊時代的殘夢,灰溜溜地退出了這四九城的舞台。


    但這並不意味著南意廠就能高枕無憂。


    “知意,算出來了嗎?”顧南川把煙頭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裏。


    沈知意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算盤,劈裏啪啦地撥弄著。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披著那件米色風衣,幹練中透著股子書卷氣。


    “算出來了。”


    沈知意停下動作,把賬本推到顧南川麵前。


    “這三天的營業額,加上預售的定金,一共是一百二十八萬。”


    “除去開銷和成本,淨利潤在八十萬左右。”


    八十萬。


    這在這個年代,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巨款。


    但顧南川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的喜色。


    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錢是不少,但這隻是內銷。”


    “咱們真正的戰場,在大洋彼岸。”


    顧南川站起身,走到那張世界地圖前。


    “美國的梅西百貨雖然發了邀請函,但那隻是張入場券。”


    “要想把貨鋪進第五大道,還得過五關斬六將。”


    正說著,樓下的門鈴響了。


    不是那種顧客上門的清脆鈴聲,而是一陣急促、帶著點傲慢的拍門聲。


    “誰啊?大清早的報喪呢?”


    二癩子把錢往包裏一塞,拎著那根不離身的橡膠棍就衝了下去。


    沒過兩分鍾,樓梯上傳來一陣皮鞋踩踏的聲響。


    二癩子黑著臉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穿西裝、打領帶,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人。


    領頭的一個,手裏夾著個真皮公文包,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眼神裏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精明。


    “川哥,這倆孫子說是香港來的,非要見你。”二癩子啐了一口。


    “香港?”


    顧南川轉過身,目光在那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鄙人林振東,香港遠東貿易公司的總經理。”


    金絲眼鏡男沒等顧南川開口,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順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顧先生,久仰大名。”


    “聽說你在廣交會上風頭很勁,連日本人都給你下跪?”


    林振東翹起二郎腿,從兜裏掏出一盒萬寶路,抽出一根,用純金打火機點燃。


    動作瀟灑,透著股子洋買辦特有的優越感。


    “虛名而已。”


    顧南川沒接他的話茬,也沒給他倒水。


    “林經理大老遠跑來,不是為了聽故事的吧?”


    “爽快。”


    林振東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顧南川麵前散開。


    “那我就直說了。”


    “我看中了你的貨。”


    “尤其是那條‘赤金龍’,很有賣相。”


    林振東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全英文的合同,推到顧南川麵前。


    “這是我們公司擬定的合作協議。”


    “我們遠東貿易,手裏握著美國東海岸百分之三十的工藝品進口渠道。”


    “隻要你簽了這個字,以後南意廠的貨,我們包銷。”


    “每年保底兩百萬美金。”


    兩百萬美金。


    這數字一出,旁邊的二癩子眼珠子都直了。


    沈知意卻皺起了眉。


    她伸手拿過合同,翻了幾頁。


    越看,她的臉色越冷。


    “林經理,這合同不對吧?”


    沈知意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指著其中一個條款。


    “oem條款?”


    “你們要求所有的產品,必須去掉‘南意’的商標,換上你們公司的‘orientalmystery’(東方神秘)?”


    “而且,所有設計圖紙和模具,必須向你們公司備案,且不得再賣給第三方?”


    “這哪是合作?”


    沈知意站起身,聲音清冷。


    “這是讓我們給你們做代工!是讓我們當奴隸!”


    林振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懂行,還懂英文。


    他笑了笑,彈了彈煙灰。


    “沈小姐,話不能這麽說。”


    “你們南意廠,說白了就是個鄉鎮企業。”


    “雖然有點名氣,但在國際市場上,你們就是個零。”


    “沒有我們遠東貿易的渠道,沒有我們的品牌背書,你們的貨就算運到了紐約,也隻能在地攤上賣。”


    林振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眼神變得咄咄逼人。


    “做人要識相。”


    “貼牌怎麽了?代工怎麽了?”


    “隻要能掙錢,叫什麽名字重要嗎?”


    “隻要你們乖乖聽話,按時交貨,這錢,你們幾輩子都花不完。”


    這就是典型的買辦嘴臉。


    拿著洋人的雞毛當令箭,想把中國人的骨髓都給吸幹了。


    顧南川看著林振東,突然笑了。


    他伸手,把那份合同拿過來。


    “嘶啦——”


    沒有任何猶豫。


    那份厚厚的合同,被他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再撕。


    粉碎。


    顧南川把那一堆碎紙片,揚手撒在了林振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


    “你!”


    林振東猛地跳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顧南川!你瘋了?”


    “這可是兩百萬美金的生意!你敢撕合同?”


    “兩百萬?”


    顧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紙屑,一步步走到林振東麵前。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煞氣,逼得林振東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撞在牆上。


    “林經理,你是不是覺得,離了你們這幫二道販子,我顧南川就活不了了?”


    “貼牌?”


    “老子辛辛苦苦做出來的龍,憑什麽要貼你們那不知所謂的洋名字?”


    “南意這兩個字,是用我周家村幾千號人的血汗澆出來的。”


    “它是無價的。”


    顧南川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林振東的胸口。


    “回去告訴你的美國主子。”


    “南意廠不缺錢,更不缺骨氣。”


    “想買我的貨?可以。”


    “帶著現金,來周家村排隊。”


    “想讓我當奴隸?”


    顧南川冷笑一聲,指著大門。


    “滾。”


    “你……你不知好歹!”


    林振東氣急敗壞,手指顫抖著指著顧南川。


    “你會後悔的!”


    “沒有我們遠東貿易點頭,你的貨別想進美國海關!”


    “到時候,我看你怎麽哭!”


    “二癩子!”顧南川一聲斷喝。


    “在!”


    二癩子早就按捺不住了,拎著橡膠棍就衝了上來。


    “把這倆孫子給我扔出去!”


    “要是敢在門口多留一分鍾,就把他們的腿給我打折!”


    “是!”


    二癩子和幾個保衛科的兄弟,像拖死狗一樣,把林振東兩人架了起來,一路拖到了大街上。


    “砰!”


    大門關上。


    世界清淨了。


    沈知意看著地上的碎紙片,有些擔憂。


    “南川,這個林振東雖然討厭,但他說的也沒錯。”


    “咱們對美國的市場規則、法律、關稅,確實一竅不通。”


    “要是真被他們在海關卡住了……”


    “那就把這道關給闖過去。”


    顧南川點了一根煙,走到窗前。


    他看著樓下那輛狼狽逃竄的轎車,眼神深邃。


    “知意,這世上本來就沒有路。”


    “路是人走出來的,也是錢砸出來的。”


    “他們想用規則困住我,那我就去製定規則。”


    顧南川轉過身,目光如炬。


    “蘇先生。”


    “在。”蘇景邦推了推眼鏡,神色凝重。


    “收拾東西。”


    “咱們不回安平了。”


    “去哪?”


    “去深圳,去香港。”


    顧南川把煙頭按滅在窗台上。


    “我要在香港注冊一家離岸公司。”


    “我要用這家公司,直接去跟美國人談。”


    “中間商想賺差價?想卡脖子?”


    “老子把桌子掀了,自己單幹!”


    “另外,”顧南川看向沈知意,“給馮遠山發電報。”


    “讓他把船隊給我拉到香港去。”


    “我要讓這幫買辦看看,什麽叫――猛龍過江。”


    風,吹過大柵欄的街頭。


    顧南川知道,這一撕,不僅撕碎了一份合同。


    更是撕開了南意廠通往世界的一條血路。


    既然這幫人不給路走,那他就用錢,用貨,用這股子不要命的勁兒。


    硬生生地,砸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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