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柵欄西口的風,這幾天都帶著股子水泥味。


    那棟原本死氣沉沉的灰樓,現在被綠色的腳手架裹得嚴嚴實實。


    幾十個從勞務市場雇來的壯工,加上南意廠自帶的裝修隊,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在架子上爬上爬下。


    沒有休息日,沒有八小時工作製。


    顧南川給出的工錢是日結,一天五塊。


    這在這個大家都拿死工資的年頭,足夠讓人把命都豁出去。


    “快!把那塊鋼化玻璃給我吊上去!”


    梁思遠戴著黃色的安全帽,站在腳手架頂層,手裏揮舞著圖紙,嗓門比大喇叭還響。


    “小心點!這玻璃是特製的,碎了一塊,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樓下,二癩子指揮著那輛斯太爾重卡,利用車上的絞盤充當吊車。


    鋼絲繩繃得筆直,發出“嘎吱嘎吱”的緊繃聲。


    巨大的落地玻璃緩緩升起,映照著冬日的寒陽,也映照著街對麵那些看熱鬧的京城老少爺們兒驚愕的臉。


    “乖乖……這房子連牆都不要了?全裝玻璃?”


    “這得多少錢啊?這幫外地人是真不過了?”


    顧南川沒在工地上瞎指揮。


    他坐在街對麵的一家茶館裏,位置靠窗。


    手裏端著蓋碗茶,眼睛卻盯著工地上的每一個進度。


    沈知意坐在他對麵,正在核對一份清單。


    “南川,霓虹燈管到了。”沈知意合上本子,指了指樓下剛停穩的一輛小貨車,“這是從天津燈泡廠加急定做的,紅黃藍三色,全是高亮度的。”


    “好。”顧南川撇去茶沫子,喝了一口,“讓電工馬上裝。”


    “這燈一亮,這大柵欄的夜,就得改姓顧了。”


    正說著,茶館的門簾被掀開。


    趙剛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獨臂上還沾著點白灰。


    “川哥,有麻煩。”


    “說。”


    “供電局的人來了。”趙剛指了指工地側麵,“說是咱們這樓用電負荷超標,原來的線路帶不動,要把咱們的電給掐了。”


    “掐電?”


    顧南川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招數,他在安平縣見過,沒想到到了京城,這幫人還是這點出息。


    “沈仲景的手筆?”顧南川問。


    “八九不離十。”趙剛咬牙,“領頭的是個姓周的科長,聽說跟那個劉幹事是把兄弟。他手裏拿著封條,正準備封電箱呢。”


    “走。”


    顧南川站起身,把茶錢拍在桌上。


    “去看看這位周科長,是想給咱們斷電,還是想給自個兒斷路。”


    ……


    工地配電室門口。


    周科長穿著一身筆挺的製服,手裏拿著把大號的老虎鉗,正對著配電箱比劃。


    他身後跟著幾個電工,一個個趾高氣揚。


    “都給我聽著!這屬於違章用電!嚴重威脅周邊居民安全!”周科長衝著圍過來的工人喊道,“馬上拉閘!封箱!整改沒通過之前,誰敢私自送電,我就抓誰!”


    工人們手裏拿著電鑽、切割機,這會兒全停了。


    沒電,這就是一堆廢鐵。


    “周科長,好大的威風。”


    顧南川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他沒穿大衣,就穿著那件黑夾克,雙手插兜,神色平淡得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顧老板是吧?”周科長斜眼瞅了他一眼,“別跟我套近乎。規矩就是規矩,你這樓裏全是射燈、電鑽,原來的線路根本扛不住。萬一著火了,燒了這大柵欄,你賠得起嗎?”


    “賠得起。”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張支票,那是昨天剛從銀行開出來的。


    “這裏是五萬塊。”


    “不夠的話,我車上還有二十萬現金。”


    周科長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有錢了不起啊?這是安全問題!是原則問題!今天這電,必須斷!”


    說著,他舉起老虎鉗,就要去剪進戶線。


    “慢著。”


    顧南川沒動,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周科長,你這一剪子下去,剪的可不是電線。”


    “你剪斷的,是特區企業在京城的臉麵。是外貿部重點扶持項目的進度。”


    顧南川指了指樓頂上正在安裝的霓虹燈架子。


    “今晚八點,這燈必須亮。”


    “你要是給我斷了電,明天一早,我就帶著這五萬塊錢,去供電局局長辦公室喝茶。”


    “問問他,是不是京城的電,隻供給他沈家的人用,不供給咱們這些給國家賺外匯的人用?”


    周科長的手僵在半空。


    這帽子扣得有點大。


    但他想起沈仲景的許諾,又硬起了心腸。


    “少拿大話壓我!我是按章辦事!就算是局長來了,這安全隱患也得排查!”


    “哢嚓!”


    老虎鉗合攏,粗大的進戶線被剪斷。


    火花閃過,工地上的機器轟鳴聲瞬間消失。


    四周一片死寂。


    周科長得意地把鉗子往腰上一掛:“封上!我看你們怎麽幹活!”


    顧南川看著那斷掉的電線,沒生氣,反而笑了。


    笑得有點滲人。


    “好,很好。”


    顧南川轉過身,衝著一直停在路邊的車隊揮了揮手。


    “二癩子!”


    “到!”


    “把那兩輛斯太爾開過來!”


    “把車鬥上的帆布給我掀了!”


    “是!”


    二癩子跳上車,兩輛重卡轟隆隆地開到了工地正門口。


    帆布一掀。


    露出了兩個巨大的、黑黝黝的鐵家夥。


    那是顧南川在安平縣就備好的——大功率柴油發電機組。


    原本是為了防止縣裏斷電用的備用電源,沒想到拉到京城,正好派上了用場。


    “周科長,你斷了公家的電,那是你的職權。”


    顧南川指著那兩台發電機。


    “但我自己發電,你管得著嗎?”


    “二癩子!趙剛!”


    “在!”


    “接線!發電!”


    “這油,給我敞開了燒!今晚這燈,必須比太陽還亮!”


    “轟――!!”


    柴油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黑煙騰空而起。


    強勁的電流順著臨時電纜,瞬間衝進了大樓的血管。


    “滋――啪!”


    樓頂上,那組剛剛安裝好的巨大霓虹燈,毫無預兆地亮了。


    紅色的“南”,黃色的“意”。


    兩個狂草大字,在灰蒙蒙的京城午後,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那種亮度,直接把周科長的臉照得慘白。


    “這……這是什麽玩意兒?”周科長被柴油機的聲浪震得耳朵嗡嗡響。


    “這叫工業的力量。”


    顧南川走到周科長麵前,幫他整理了一下那身被黑煙熏髒了的製服。


    “回去告訴沈仲景。”


    “想讓南意廠熄燈?”


    “除非他能把天上的太陽給射下來。”


    “滾!”


    周科長看著那兩台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凶狠的保衛科漢子,知道大勢已去。


    他咬著牙,帶著人灰溜溜地鑽出了人群。


    夜幕降臨。


    大柵欄西口,出現了一幅奇景。


    周圍的店鋪都關門閉戶,黑燈瞎火。


    唯獨那棟三層小洋樓,通體發光。


    巨大的玻璃幕牆裏,射燈交錯。


    樓頂的霓虹招牌,在夜空中閃爍著妖豔而霸道的光芒。


    半個京城的人都被這光吸引來了。


    “那是啥?著火了?”


    “什麽著火!那是霓虹燈!聽說上海灘才有這稀罕物!”


    “南意……這名字真氣派!”


    人群越聚越多,把大柵欄堵得水泄不通。


    不遠處的胡同口。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裏。


    沈仲景死死盯著那兩個刺眼的霓虹大字,手裏的拐杖狠狠杵在車底板上。


    “光汙染……這是光汙染!”


    沈仲景氣得胡子亂顫。


    “他這是在向我示威!”


    旁邊的小王秘書不敢吭聲,隻能縮著脖子。


    顧南川站在三樓的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紅酒。


    他看著樓下湧動的人潮,看著遠處那輛落荒而逃的紅旗轎車。


    “知意。”


    “嗯?”


    “明天開業。”


    顧南川把酒一飲而盡。


    “我要讓這京城的所有人,排著隊,拿著錢,來求咱們的貨。”


    “我要讓沈仲景知道。”


    “他的時代,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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