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大門敞開著,冷風卷著工地的塵土味兒直往裏灌。


    顧南川沒讓人關門。


    他站在那張巨大的、占據了整麵牆的白紙前,手裏捏著一根還沒削的紅藍鉛筆。


    他對麵,坐著兩個臉色不善的男人。


    一個是縣委宣傳部的劉科長,手裏拿著個小本本,筆尖在上麵戳得篤篤響。


    另一個是省報的記者,姓吳,戴著副黑框眼鏡,眼神裏透著股文人的清高和審視,脖子上掛著台海鷗相機。


    “顧廠長,群眾反映的問題很具體。”


    劉科長敲了敲桌子,語氣裏帶著官腔,“有人說,你們南意廠剛賺了點外匯,就開始飄了。大興土木,搞什麽廣場、噴泉,還要建帶陽台的樓房?”


    “這是享樂主義!是典型的資產階級作風!”


    劉科長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咱們縣裏還有多少老百姓住著土坯房?你這兒就要蓋洋樓?這影響太壞了!吳記者這次來,就是要搞個內參,好好曝一曝這種不正之風!”


    吳記者沒說話,隻是舉起相機,對著窗外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哢嚓”拍了一張。


    鏡頭裏,十幾台推土機正在轟鳴,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顧南川沒急著辯解。


    他轉身,把手裏那根紅藍鉛筆扔給蘇景邦。


    “蘇先生,把燈打開。”


    “是。”


    “啪!”


    會議室的大燈亮起,幾盞射燈直接打在那張巨大的白紙上。


    梁思遠畫了一下午的草圖,此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麵前。


    線條雖然粗獷,但格局宏大得讓人窒息。


    中心廣場、放射狀路網、功能分區的廠房、整齊劃一的居民樓,還有學校、醫院、公園……


    這哪裏是工廠規劃圖?


    這分明就是一張微縮版的城市藍圖!


    劉科長的嘴巴張大,半天沒合攏。


    吳記者推了推眼鏡,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想要看清上麵的每一個細節。


    “劉科長,吳記者。”


    顧南川走到圖紙前,手指在那個巨大的紅圈上重重一點。


    “你們管這叫享樂?”


    “我管這叫——未來。”


    顧南川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


    “你們隻看見了我要蓋樓,看見了我要修廣場。”


    “但你們沒看見,這樓裏住的是誰。”


    顧南川指著圖紙西側那片密密麻麻的方塊。


    “這是職工宿舍。六層,帶獨立衛生間,帶暖氣。”


    “住在這兒的,不是我顧南川,也不是什麽領導幹部。”


    “是二癩子,是趙鐵蛋,是那些剛放下鋤頭、手上還全是老繭的農民兄弟!”


    顧南川猛地轉身,目光如刀,直刺劉科長。


    “劉科長,你去過李家莊嗎?”


    “你去過那些工人的家裏嗎?”


    “他們住的是漏風的茅草屋,冬天凍得睡不著覺,夏天蚊子咬得滿身包。”


    “他們跟著我幹,沒日沒夜地給國家賺外匯。”


    “我現在拿賺來的錢,給他們蓋個窩,讓他們下班能洗個熱水澡,老婆孩子能有個暖和地兒待著。”


    “這叫鋪張浪費?”


    “這叫天經地義!”


    這番話,擲地有聲。


    劉科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張口結舌:“可……可這規模也太大了……還要建學校?建醫院?”


    “必須建!”


    顧南川斬釘截鐵。


    “沒有學校,工人的孩子隻能去放羊。”


    “沒有醫院,生了病隻能硬扛。”


    “我要建的不是一個冷冰冰的賺錢機器。”


    顧南川的手掌在圖紙上狠狠一拍。


    “我要建的是一個家。”


    “一個能讓幾千、甚至幾萬名產業工人,把心安下來的家。”


    “隻有心安了,這螺絲才能擰得緊,這產品才能做得精。”


    “吳記者。”


    顧南川看向那個一直沉默的記者。


    “您是文化人,見多識廣。”


    “您覺得,是用這筆錢去吃喝招待、去搞麵子工程算浪費?”


    “還是把錢變成磚頭、變成水泥,給老百姓造福算浪費?”


    吳記者放下了相機。


    他看著顧南川,又看著那張宏偉的藍圖。


    眼神裏的清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


    他在省城跑了這麽多年新聞,見過無數個廠長、經理。


    有人求官,有人求財。


    但從來沒人敢在一個窮鄉僻壤,畫出這麽大的一張餅。


    而且,看這架勢,這人是真的打算把餅烙熟了。


    “顧廠長。”


    吳記者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語氣變得鄭重。


    “這張圖,能讓我帶走嗎?”


    “帶不走。”


    顧南川搖了搖頭。


    “這是南意廠的最高機密。”


    “不過……”


    顧南川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圖紙嘩嘩作響。


    “您可以拍。”


    “拍這工地,拍這汗水,拍這正在拔地而起的鋼筋鐵骨。”


    “回去告訴省裏的人,告訴沈仲景。”


    “安平縣不需要內參。”


    “安平縣隻需要時間。”


    “三個月後,我會請全省人民來看。”


    “看這片廢墟,是怎麽變成一座城的。”


    吳記者深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舉起相機,對著顧南川的背影,還有窗外那片沸騰的工地,按下了快門。


    “哢嚓!”


    這一張照片,後來被定格在了省報的頭版。


    標題隻有一行大字:【他在黃土地上,種出了一座城。】


    送走了劉科長和吳記者,天色已經擦黑。


    顧南川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累。


    這幾天,他既要盯著生產,又要盯著基建,還得應付這幫牛鬼蛇神。


    鐵打的身子也快熬不住了。


    “南川。”


    沈知意走過來,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然後繞到他身後,輕輕幫他按著太陽穴。


    “這關,算是過了?”


    “過了。”


    顧南川閉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沈仲景想用輿論壓我,我就用民心堵他的嘴。”


    “不過,這隻是權宜之計。”


    顧南川猛地睜開眼,抓住沈知意的手。


    “知意,圖紙有了,地平了。”


    “但咱們還缺一樣東西。”


    “什麽?”


    “鋼鐵。”


    顧南川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二期工程的鋼結構,需要的鋼材是海量的。”


    “光靠咱們從省鋼搶來的那點庫存,根本不夠塞牙縫。”


    “而且,梁總工的設計裏,有些特殊的h型鋼,省鋼根本產不了。”


    顧南川的目光,投向了更北方的地圖版塊。


    那裏,有一個黑色的圓點。


    那是全中國最大的鋼鐵基地――鞍鋼。


    “看來,咱們得往北走一趟了。”


    顧南川掐滅煙頭,眼底閃過一絲狼性。


    “二癩子!”


    “到!”


    二癩子正在樓下啃饅頭,聽見喊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


    “備車。”


    “把那十輛斯太爾都給我加上負號油。”


    “咱們去東北。”


    “去把那裏的鋼,給老子拉回來!”


    風,卷著雪花,落在窗台上。


    顧南川知道,這座城的骨架要想立起來,就得用最好的鋼。


    哪怕是跑到天邊,他也得把這根脊梁骨給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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