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豔豔的大團結像磚頭一樣被搬空了。


    會議室的桌子上隻剩下空蕩蕩的黑皮包,還有那一摞按滿紅手印的土地流轉協議。


    李保田捧著分到手的幾萬塊錢,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他那張老臉上的褶子裏全是汗,既有嚇的,也有激動的。


    剛才那場麵,比當年打土豪分田地還狠。


    顧南川沒給這幫人數錢的時間。


    他抓起桌上的協議,隨手扔給嚴鬆。


    “嚴老,入檔。”


    顧南川站起身,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碾,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錢給到位了,接下來該我辦事了。”


    他大步走出會議室,站在二樓的欄杆旁。


    樓下,十幾台從廣州運回來的推土機和挖掘機早就發動了,黑煙突突地往外冒,震得辦公樓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二癩子!”


    顧南川衝著樓下吼了一嗓子。


    “川哥!在呢!”


    二癩子戴著頂黃色的安全帽,手裏拎著個擴音喇叭,正踩在一輛推土機的履帶上,興奮得臉紅脖子粗。


    “動手。”


    顧南川點了根煙,火柴劃燃的瞬間,他的聲音冷得像鐵。


    “以南意廠為中心,向東、向西、向北推進。”


    “除了那幾棵百年老樹和祖墳圈子不動,剩下的破瓦房、豬圈、籬笆牆,統統給我推平!”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這三個村子連成一片白地!”


    “是!”


    二癩子舉起喇叭,嘶吼聲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所有車輛注意!一組推東頭,二組推西頭!給老子衝!”


    “轟隆隆――”


    鋼鐵洪流動了。


    巨大的鏟鬥揚起,狠狠地砸向那些在風雨中飄搖了幾十年的土坯房。


    牆倒屋塌,塵土遮天蔽日。


    周家村、李家莊、王家屯,這三個在地圖上糾纏了幾輩子的窮窩子,在這一刻,被工業的力量強行抹去了界限。


    不少剛領了錢的村民站在遠處,看著自家的老屋變成廢墟,有人抹眼淚,有人拍大腿。


    但沒人上前阻攔。


    因為兜裏的錢是熱的,顧南川許下的樓房是硬的。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蘇景邦站在顧南川身後,看著這壯觀的一幕,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麵的灰塵。


    “南川,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


    蘇景邦指著那漫天的黃土,“縣裏雖然批了地,但規劃局那邊還沒出正式圖紙。咱們這麽幹,屬於未批先建。”


    “等圖紙?”


    顧南川彈了彈煙灰,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等那幫坐辦公室的大爺畫完圖,黃花菜都涼了。”


    “蘇先生,你要明白。”


    “在這裏,速度就是規矩。”


    顧南川轉身,從辦公室裏拖出一塊巨大的黑板。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十字。


    “不用等他們的圖紙,圖紙就在我腦子裏。”


    顧南川手中的粉筆頭在黑板上敲得篤篤響。


    “這橫著的一條,是主幹道。我要修成雙向四車道的柏油馬路,直通縣道,連接國道。”


    “這豎著的一條,是商業街。”


    “在這十字路口的中心,我要建一座廣場。”


    “廣場周圍,蓋百貨大樓、蓋電影院、蓋職工醫院、蓋子弟學校。”


    顧南川的手筆越來越大,粉筆灰落了他一身。


    “我要讓南意廠的工人,出了車間就能逛商場,下了班就能看電影,孩子出門就能上學,老人病了五分鍾就能進醫院。”


    “我要在這片鹽堿地上,造出一個閉環的社會。”


    “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全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解決。”


    蘇景邦聽得頭皮發麻。


    這哪是建廠?


    這分明是在建城!


    而且是按照未來二十年的標準在建!


    “南川,這……這配套設施的投入,比建廠房還貴啊!”


    蘇景邦快速估算了一下,“光是這些非生產性建築,兩百萬根本打不住,起碼得五百萬!”


    “錢不夠就去掙。”


    顧南川扔掉粉筆頭,拍了拍手。


    “隻要人留住了,心穩住了,錢就是個數字。”


    “蘇先生,你給省設計院發個電報。”


    “我要請他們最好的城市規劃專家過來。”


    “告訴他們,別拿那種修豬圈的圖紙來糊弄我。”


    “我要的是——北方深圳。”


    “我要讓這安平縣的縣長來了,都得迷路。”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


    一輛掛著縣委牌照的吉普車,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衝進了滿是塵土的工地。


    劉縣長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衝上樓。


    他那一身筆挺的中山裝上全是灰,臉上帶著驚恐。


    “顧老弟!顧祖宗!你這是要幹啥啊?”


    劉縣長指著外麵那片廢墟,嗓子都喊劈叉了。


    “我剛去市裏開個會,回來一看,家沒了?”


    “三個村子啊!你就這麽給平了?”


    “這要是讓地區行署知道了,說咱們搞破壞,我這烏紗帽還要不要了?”


    顧南川看著氣急敗壞的劉縣長,沒慌,反而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劉縣長,喝口水,壓壓驚。”


    “這不叫破壞,這叫‘三通一平’。”


    顧南川指著那片白地。


    “您看,這地平了,視野是不是開闊了?”


    “隻要這地基一打下去,那就是政績。”


    “您現在看到的廢墟,三個月後,就是全省第一個現代化的工業新城。”


    “到時候,您站在這個陽台上,指著這片樓房跟省裏領導匯報。”


    顧南川湊近了些,聲音低沉誘惑。


    “您說,這是誰的功勞?”


    劉縣長端著茶杯,看著那片雖然狼藉卻透著勃勃生機的土地。


    他腦子裏已經浮現出高樓林立、機器轟鳴的畫麵。


    那是gdp,那是稅收,那是他在全省露臉的資本。


    “你……”


    劉縣長咬了咬牙,把茶水一口悶了。


    “你小子,是個瘋子!”


    “但這瘋病,我看能傳染!”


    “行!既然幹了,那就幹到底!”


    劉縣長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規劃局那邊我去壓!手續我來補!”


    “但有一條,顧南川。”


    劉縣長盯著他。


    “過年前,我要看到第一棟樓封頂。”


    “我要在這裏,開全縣的表彰大會!”


    顧南川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住劉縣長的手。


    “成交。”


    “不僅有樓,我還給您準備了剪彩的金剪刀。”


    送走劉縣長,天色已經擦黑。


    推土機的轟鳴聲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幾十盞探照燈同時亮起。


    夜班的工程隊進場了。


    顧南川站在陽台上,看著這片屬於他的領地。


    廢墟之上,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知意。”


    顧南川沒回頭。


    “在。”


    沈知意走到他身邊,給他披上大衣。


    “給廣州那邊打個電話。”


    “告訴馮遠山,讓他把船隊的運力再擴一倍。”


    “這邊的地平了,需要的鋼筋水泥,是海量的。”


    “我要讓珠江的水,把咱們這座城給澆灌起來。”


    風起。


    卷起地上的塵土,撲向遠方。


    顧南川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地平了,接下來,就是要在這張白紙上,畫出最狂野的圖畫。


    而那個在京城還沒死心的沈仲景,如果看到這副場景,恐怕連做夢都會被嚇醒。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較量。


    這是降維打擊。


    是工業文明對舊時代殘黨的――徹底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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