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的冬晨,霧氣大得能把人吞了。


    縣城西郊,一片亂糟糟的棚戶區裏,藏著個不起眼的廢品收購站。


    院子裏堆滿了生鏽的鐵絲、破爛的膠鞋底子,還有像山一樣的廢紙殼。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黴爛和機油混合的怪味。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沒開車燈,像隻潛伏的豹子,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收購站那扇歪斜的木門外。


    車門推開,蘇景邦跳了下來。


    他緊了緊身上的呢子大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上瞬間蒙了一層白霧。


    他身後,趙剛帶著四個保衛科的精壯漢子,手裏雖然沒拿家夥,但那股子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煞氣,比手裏的鐵棍還硬。


    “就是這兒?”蘇景邦問了一句。


    趙剛點了點頭,那隻獨臂指了指院子裏一間冒著煙的偏房:“劉三順招了,說那個給他二十塊錢的人,就在這兒。叫‘老鼠強’,專門倒騰緊俏物資的二道販子。”


    蘇景邦沒說話,抬腳踢開了那扇沒上鎖的木門。


    “哐當!”


    門板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層灰土。


    屋裏正圍著火爐子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尖嘴猴腮、穿著油膩軍大衣的男人,正手裏拿著個放大鏡,對著桌上一小撮紫紅色的粉末發呆。


    旁邊還坐著個戴眼鏡的老頭,看著像是個退休的老學究,手裏拿著試管和酒精燈,正在那兒比比劃劃。


    “誰啊!大清早的奔喪呢?”


    尖嘴猴腮的男人——老鼠強,被嚇了一跳,手裏的放大鏡差點掉進爐子裏。


    他一扭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一排黑衣大漢,臉上的橫肉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就要去捂桌上的那堆粉末。


    “別動。”


    趙剛一步跨進去,那隻獨臂按住了老鼠強的肩膀。


    手勁極大,捏得老鼠強半邊身子都麻了。


    “老鼠強,生意做得挺大啊。”


    蘇景邦走進屋,沒看人,目光直接落在了桌上那張鋪開的報紙上。


    報紙上撒著一小堆紫紅色的粉末。


    在昏暗的燈光下,那粉末隱隱泛著金光。


    正是南意廠丟的那一兩紫金粉。


    “這……這就是點顏料,我收來染布用的……”老鼠強眼珠子亂轉,還在嘴硬,“各位爺,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我可是正經生意人。”


    “正經生意人?”


    蘇景邦冷笑一聲,拿起桌上那個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試管。


    “正經生意人收顏料,還帶著化驗員?”


    他指了指旁邊那個嚇得直哆嗦的老頭。


    “這是縣中學退休的化學老師吧?老鼠強,你這是想破解我們的配方,然後自己搞個山寨廠,還是想把這配方賣給別人?”


    老鼠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確實是這麽想的。


    南意廠的“赤金龍”在廣交會上賣瘋了,這事兒整個安平縣誰不知道?


    他琢磨著,這龍之所以貴,就在這身皮上。


    要是能把這顏料的配方搞出來,賣給那些眼紅的國營廠,或者幹脆賣給外地來的倒爺,那還不是想要多少錢有多少錢?


    二十塊錢收來的東西,轉手就能賣兩千!


    這是暴利。


    “帶走。”


    蘇景邦沒跟他廢話,把桌上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收進帶來的玻璃瓶裏,然後一揮手。


    “連人帶那個化驗的家夥事兒,全都拉回廠裏。”


    “南川說了,要在廠門口開個‘展覽會’。”


    “讓全縣那些想動歪心思的人都看看,偷南意廠技術的下場。”


    ……


    半小時後,南意工藝廠。


    顧南川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上,手裏端著碗熱豆漿,看著那輛吉普車卷著塵土開進院子。


    老鼠強和那個退休老教師被押下了車。


    這會兒正是早班工人和夜班工人交接的時候,廠區裏人頭攢動。


    看見這陣仗,大夥兒都圍了過來。


    “這就是那個收贓的?”


    “看著賊眉鼠眼的,就不像個好東西!”


    工人們指指點點,眼神裏全是憤恨。


    這紫金粉可是廠裏的命根子,要是配方泄露了,大家的飯碗都得砸。


    顧南川喝完最後一口豆汁,把碗遞給旁邊的二癩子。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階,走到老鼠強麵前。


    “老鼠強,縣城西關那一帶的混混頭子,專門幹些偷雞摸狗、倒買倒賣的勾當。”


    顧南川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我聽說,你想破解我的配方?”


    老鼠強跪在地上,看著顧南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裏直冒涼氣。


    他雖然是個混混,但也知道顧南川的手段。


    黑皮斷了肋骨,王二狗還在修路,趙建國進去了。


    這安平縣的狠人,隻要跟顧南川對上的,沒一個有好下場。


    “顧……顧爺,我錯了!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老鼠強磕頭如搗蒜,“我再也不敢了!這粉末我一點沒動,全在這兒了!”


    顧南川沒理他。


    他從蘇景邦手裏接過那個裝著紫金粉的玻璃瓶,舉在手裏晃了晃。


    陽光下,那紫紅色的粉末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


    “各位。”


    顧南川轉過身,看著圍觀的幾千名工人。


    “這瓶子裏裝的,不僅是錢,是咱們南意廠的命。”


    “有人想偷咱們的技術,想砸咱們的飯碗。”


    “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吼聲震天,把廠房頂上的積雪都震落了幾塊。


    顧南川點了點頭。


    他重新看向老鼠強。


    “老鼠強,我不打你,也不罵你。”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疊錢,大概有一百塊,扔在老鼠強麵前。


    “拿著這錢。”


    老鼠強愣住了,周圍的工人也愣住了。


    這是啥意思?


    “這是給你的路費。”


    顧南川點了一根煙,吐出一口白霧。


    “你現在就去縣城,去那幾個地下黑市,去那些還在觀望的倒爺圈子裏,給我帶句話。”


    顧南川彎下腰,盯著老鼠強的眼睛,一字一頓。


    “告訴他們。”


    “南意廠的東西,是帶刺的。”


    “誰要是敢收南意廠流出來的一根草、一滴水、一張紙。”


    “我就讓他在這安平縣,連個要飯的碗都端不住。”


    “聽懂了嗎?”


    老鼠強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這比打他一頓還狠。


    這是讓他去當活廣告,去給整個安平縣的地下世界立規矩!


    “懂……懂了!顧爺您放心!我這就去說!誰要是敢收您的貨,我老鼠強第一個廢了他!”


    老鼠強抓起地上的錢,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南川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嚴老。”


    “在!”嚴鬆抱著賬本跑過來。


    “那個退休的老教師,別為難人家。”


    顧南川指了指那個還在發抖的老頭。


    “給他發兩百塊錢,算是谘詢費。”


    “另外,告訴他,如果他對化學感興趣,歡迎來咱們化工廠的技術科。”


    “咱們正缺懂配方的人。”


    這一手,叫恩威並施。


    打跑了想偷技術的狼,留下了有本事的人。


    嚴鬆聽得直豎大拇指:“廠長,高!這招實在是高!”


    顧南川沒笑。


    他轉過身,看著那座正在轟鳴的工廠。


    “蘇先生。”


    “在。”


    “家裏的籬笆紮緊了,咱們該幹正事了。”


    顧南川指了指廠區後麵那片空地,那裏堆滿了剛從廣州運回來的打包機。


    “廣交會的訂單,第一批交貨期就在下個月。”


    “我要把這幾台打包機,全部裝進二期車間。”


    “從明天開始,咱們要搞‘全自動包裝’。”


    “我要讓那些洋人看看,咱們南意廠不僅產品硬,這包裝速度,也能跟得上國際標準!”


    風起。


    南意廠的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顧南川知道,隨著這批紫金粉的追回,南意廠的技術壁壘算是徹底築牢了。


    在安平縣這塊地界上,再也沒有人敢動南意廠技術的心思。


    因為他們知道,動的不是技術,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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