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郵電局的大廳裏,綠色的半截牆圍子上全是黑手印。


    蘇景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剛換了新腿的眼鏡,手裏的公文包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站在櫃台前,看著裏麵那個正在織毛衣的中年婦女,修養極好的他,這會兒也覺得腦仁突突地跳。


    “同誌,申請表我三天前就交了。”蘇景邦耐著性子,聲音裏壓著火,“南意廠是省重點,外貿急件多,這電話線到底什麽時候能拉?”


    那婦女頭都沒抬,毛衣針在手裏翻飛,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急什麽?全縣都急。縣委大院的線還沒排明白呢,輪得到你們周家村?”婦女翻了個白眼,把一個冷冰冰的後腦勺留給了蘇景邦,“等著吧,沒杆子,沒線,也沒人。”


    “我有線!”蘇景邦把包往櫃台上一拍,“我們廠自己買了銅芯線,杆子我們自己栽!你們隻要派個師傅去接個頭就行!”


    “喲,口氣不小。”婦女終於停下了手裏的活,斜眼瞅著蘇景邦,“自己栽杆子?那合規矩嗎?那是破壞通信設施!再說了,師傅都下鄉了,沒人。”


    這就是軟釘子。


    不打你不罵你,就讓你在那兒幹耗著。


    蘇景邦是讀書人,講道理他在行,但這耍無賴的本事,他真不如二癩子。


    他歎了口氣,轉身走出了郵電局。


    門口,吉普車沒熄火。


    顧南川坐在副駕駛,正閉著眼養神,聽見車門響,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辦成?”


    “說是沒杆子,沒線,沒人。”蘇景邦坐進車裏,把公文包往腿上一扔,“這幫人是成心的。我打聽過了,縣物資局那個被你收拾過的王處長,跟這郵電局的劉局長是連襟。”


    “連襟?”顧南川睜開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這安平縣的關係網,還真是盤根錯節,拔出蘿卜帶出泥。”


    他從兜裏掏出煙,點了一根。


    “蘇先生,你記住。跟這幫坐辦公室的大爺打交道,你越是講規矩,他們越是拿規矩壓你。”


    “那怎麽辦?再去省裏找關係?”


    “遠水解不了近渴。”顧南川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郵電局那塊斑駁的招牌,“他們不是說沒人沒杆子嗎?行。”


    顧南川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二癩子!”


    “川哥,幹誰?”二癩子正在後座打盹,一聽招呼,立馬精神了,手下意識地往座位底下摸扳手。


    “不打人,幹活。”顧南川指了指後備箱,“把咱們車上那捆備用的軍用被複線拿下來。再給趙剛打個電話,讓他帶二十個兄弟,開兩輛解放車過來。”


    “帶啥家夥?”


    “帶鐵鍬,帶水泥。”顧南川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他們不給栽杆子,咱們自己栽。他們不給拉線,咱們自己拉。”


    “我要把這電話線,直接從縣局的機房,一路架到咱們南意廠的辦公室!”


    ……


    兩個小時後。


    安平縣的大街上,出現了一支奇怪的隊伍。


    兩輛解放牌卡車緩緩開道,車鬥裏站滿了穿著深藍製服的保衛科漢子。


    他們每隔五十米就停一下,動作利索地在路邊挖坑、立杆。


    用的不是水泥杆,而是南意廠自己加工的、經過防腐處理的老榆木杆子。


    每一根都筆直挺拔,上麵還刷著紅漆,寫著一行大字——【南意專線,破壞必究】。


    顧南川沒在現場指揮。


    他直接走進了郵電局局長的辦公室。


    劉局長正趴在桌上午睡,迷迷糊糊聽見有人推門,以為是辦事員,嘟囔了一句:“不是說了不見客嗎?”


    “劉局長,覺睡得挺香啊。”


    顧南川拉過一張椅子,在辦公桌對麵坐下。


    劉局長猛地驚醒,一抬頭,看見顧南川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顧……顧廠長?”劉局長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有點慌,“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劉局長的困難解決沒有。”顧南川把玩著桌上的一個玻璃鎮紙,“聽說局裏沒線沒人?我幫您解決了。”


    “啥?”


    “線,我自己鋪了。人,我自己出了。”顧南川指了指窗外,“這會兒,杆子估計已經立到出城口了。劉局長,我現在就缺您這兒的一個接口。”


    劉局長跑到窗前一看,臉都綠了。


    大街上,一排排紅彤彤的木杆子,像是一條紅色的長龍,霸道地穿過了縣城的主幹道。


    這哪是架線啊,這是在縣城的臉上紋身啊!


    “顧南川!你這是違章架設!是破壞市政市容!”劉局長轉過身,拍著桌子吼,“我要讓城建局把你那些破木頭全拔了!”


    “拔?”顧南川站起身,走到劉局長麵前。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匯票,輕輕放在桌子上。


    “這是五千塊。”


    “算是南意廠捐給郵電局改善辦公條件的讚助費。”


    顧南川的聲音很輕,但聽在劉局長耳朵裏,比外麵的風聲還大。


    “另外,那條線是軍用被複線,是從省軍區雷部長那兒搞來的戰備物資。”顧南川湊近了一些,盯著劉局長的眼睛,“劉局長,你要是讓人拔了戰備物資,這罪名……可比違章架設大多了。”


    劉局長看著那張匯票,又聽著“戰備物資”四個字,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五千塊。


    那是局裏兩年的經費。


    而且,這顧南川連省軍區都能掛上鉤?


    “這……”劉局長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苦笑,“顧廠長,您這是何必呢?有話好說嘛。”


    “好說?”顧南川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領,“我讓蘇先生好說歹說求了你們三天,你們給了個冷屁股。”


    “現在,線我已經架了,錢我也給了。”


    “十分鍾。”顧南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分鍾後,我要在我的辦公室裏聽到電話響。”


    “要是響不了……”顧南川指了指門外,“我就讓人把這線,直接接到縣委書記的辦公桌上去。到時候,咱們就在書記麵前,好好聊聊這‘沒人沒線’的事兒。”


    劉局長徹底慫了。


    他一把抓起電話,衝著機房吼道:“老張!死哪去了!趕緊給南意廠跳線!把那條備用的政務專線給他們接上!馬上!立刻!”


    ……


    傍晚時分。


    南意工藝廠的辦公室裏。


    那部黑色的撥盤電話機,靜靜地趴在紅木桌上。


    嚴鬆、蘇景邦、沈知意,還有二癩子,幾個人圍著電話,大氣都不敢喘。


    顧南川坐在椅子上,手裏夾著煙,神色平靜。


    “鈴鈴鈴――!!”


    刺耳的鈴聲驟然炸響,把二癩子嚇得一哆嗦。


    通了!


    顧南川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喂,南意工藝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帶疲憊,卻透著驚喜的聲音。


    “是顧廠長嗎?我是深圳蛇口指揮部的劉處長。”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第一批試水的貨,在香港那邊賣爆了。有家叫‘連卡佛’的高端百貨,想跟你們談談全品類代理的事兒。”


    顧南川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笑意。


    “劉處長,辛苦了。”


    “告訴香港那邊,談可以。”


    “但這一次,規矩得改改。”


    “南意廠的貨,不愁賣。想代理?讓他們帶著誠意,自己來周家村談。”


    掛斷電話,顧南川看著屋裏那幾雙亮晶晶的眼睛。


    “都聽見了?”


    “聽見了!”二癩子興奮得直搓手,“咱們又要發財了!”


    “不僅僅是發財。”顧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條一直延伸到縣城的紅色電話線。


    “這條線通了,咱們的耳朵和嘴巴,就通了。”


    “從今天起,安平縣再也沒人能捂住咱們的眼睛,堵住咱們的耳朵。”


    “蘇先生。”


    “在。”


    “準備一下。”顧南川的目光變得深邃,“既然香港那邊的路通了,咱們的步子,可以邁得再大一點了。”


    “我要在廠裏,建一個真正的――外匯結算中心。”


    “我要讓這周家村,變成全省第一個能直接跟世界對話的村子。”


    風,吹過那根根紅色的木杆。


    電話線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一根根血管,將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與那個正在翻天覆地的世界,緊緊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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