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把周家村的枯草吹得沙沙作響。


    那輛掛著外地牌照的摩托車,像具死屍一樣趴在山坡的背陰處。


    車旁的人影動了。


    他叫“獨眼”,是趙建國從鄰省花大價錢請來的“專業人士”。


    這人以前是幹盜墓的,後來改行做了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手底下有點功夫,心也夠黑。


    獨眼把手裏的煙頭按滅在泥土裏,沒留火星。


    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襖,那隻打火機被他揣進了貼身口袋,那是今晚的凶器。


    南意廠的燈火很亮,機器的轟鳴聲在山穀裏回蕩。


    這聲音掩蓋了他的腳步聲。


    獨眼貓著腰,順著那條剛修好的水渠,摸到了廠區的後牆根。


    這裏是原料庫的背麵。


    裏麵堆著幾十噸幹透了的麥草和蘆葦。


    隻要一顆火星子,這幾萬塊錢的貨,連同那幾間新蓋的紅磚房,就能變成一片火海。


    獨眼抬頭看了看牆頭。


    三米高,上麵還拉著鐵絲網。


    但這難不倒他。


    他從懷裏掏出一根帶著倒鉤的繩索,在手裏掂了掂分量。


    隻要翻過去,把那個裝滿汽油的玻璃瓶子往草堆上一砸,任務就算完成了。


    五千塊錢,夠他去南方瀟灑一陣子。


    獨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手腕一抖,飛爪無聲無息地扣住了牆頭。


    他試了試勁,繩子繃直。


    就在他雙腳離地,準備像壁虎一樣竄上去的時候。


    “汪!”


    一聲低沉卻凶狠的狗叫,毫無征兆地在牆裏麵炸響。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獨眼心頭一驚,暗道不好。


    這狗怎麽不叫喚就直接下嘴?


    還沒等他鬆開繩子,牆頭上突然探出了兩根黑洞洞的管子。


    那是雙管獵槍的槍口。


    “別動。”


    一個冷得掉渣的聲音從牆頭上傳下來。


    “再動一下,老子把你打成篩子。”


    獨眼身子僵在半空,上不去,也不敢下。


    牆頭上,趙剛單手舉著獵槍,槍口穩穩地指著獨眼的腦門。


    旁邊,二癩子拎著那根螺紋鋼,一臉的獰笑。


    “川哥說得沒錯,還真有不長眼的耗子想來鑽窟窿。”


    二癩子把手電筒打開。


    強光直射在獨眼的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


    “下來!”


    趙剛槍口一抬。


    獨眼手一鬆,摔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


    還沒等他爬起來,四周的草叢裏突然竄出四個穿著迷彩服的漢子。


    那是保衛科的暗哨。


    幾根橡膠棍毫不客氣地招呼在獨眼的腿彎和後背上。


    “啊――!”


    慘叫聲剛出口,就被一隻臭襪子堵了回去。


    兩分鍾後。


    獨眼像條死狗一樣,被拖進了南意廠的保衛科審訊室。


    屋裏很熱。


    顧南川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那個從獨眼身上搜出來的打火機。


    這是一個精致的煤油打火機,上麵還刻著個“趙”字。


    “趙建國的?”


    顧南川把玩著打火機,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獨眼跪在地上,鼻青臉腫,剛才那股子狠勁早就沒了。


    他看著顧南川,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獨臂的漢子,心裏直冒涼氣。


    這哪是工廠保衛科?


    這手段,比他在道上見過的堂口還專業。


    “是……是他給我的……”


    獨眼吐出嘴裏的血沫子,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他讓我把原料庫點了,說是隻要火起來,你們就完了。”


    “他說你們現在是在趕工期,隻要斷了料,洋人就會索賠,你們就得破產。”


    顧南川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獨眼麵前,把那個打火機扔在他懷裏。


    “拿著。”


    獨眼一愣,不敢接。


    “我讓你拿著。”


    顧南川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壓。


    獨眼哆嗦著接住打火機。


    “回去告訴趙建國。”


    顧南川點了一根煙,火柴劃燃的瞬間,照亮了他眼底的寒芒。


    “這把火,他點不著。”


    “南意廠的牆,是鐵打的;南意廠的人,是鋼鑄的。”


    “他要是想玩火,最好先看看自個兒屁股底下坐的是不是炸藥桶。”


    顧南川轉過身,不再看這個喪家之犬。


    “趙剛。”


    “在!”


    “把他送去縣公安局。”


    “連同這個打火機,還有他的口供,一起交給局長。”


    “告訴局長,這是趙建國買凶縱火的鐵證。”


    “這一回,我要讓他把牢底坐穿,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太陽。”


    “是!”


    趙剛一揮手,兩個老兵把獨眼架了起來,拖了出去。


    處理完這隻蒼蠅,顧南川走出了保衛科。


    外麵的天還沒亮。


    但車間裏的燈火,依舊通明。


    “川哥,沒事吧?”


    二癩子跟在後麵,手裏還拎著那根螺紋鋼。


    “沒事。”


    顧南川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看向那個正在冒著熱氣的實驗室。


    “老鼠抓住了,咱們該去看看咱們的‘新武器’了。”


    兩人來到實驗室門口。


    門虛掩著,裏麵傳出一陣興奮的叫喊聲。


    “成了!成了!”


    李萬成的聲音,比剛才抓賊的動靜還大。


    顧南川推門而入。


    隻見李萬成手裏拿著一個剛做好的“龍頭”,正對著燈光傻笑。


    沈知意站在旁邊,臉上也掛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那個龍頭上的金箔,平整、光滑、嚴絲合縫。


    沒有指紋,沒有褶皺,就像是原本就長在上麵的一樣。


    “南川,你看!”


    沈知意把龍頭遞過來。


    “這就是熱轉印的效果!”


    “那層熱敏膠,遇熱就化,把金箔死死地鎖在了麥草的紋理裏。”


    “而且……”


    沈知意拿起一把小刀,用力在金箔上刮了一下。


    沒有脫落,沒有起皮。


    金箔像是滲進了草裏。


    “好!”


    顧南川拿著龍頭,仔細端詳。


    這工藝,比之前手工貼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更重要的是效率。


    “李師傅,這模具一次能壓幾個?”顧南川問。


    “一次四個!”


    李萬成指著那台改裝過的熱壓機。


    “隻要三秒鍾,四個龍頭就能貼好金。”


    “這速度,比那幫女工拿鑷子抿,快了一百倍!”


    一百倍。


    這就意味著,那五萬套“赤金龍”的訂單,不再是不可完成的任務。


    “嚴老!”


    顧南川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嚴鬆老爺子披著大衣,抱著賬本跑了過來。


    “廠長,我在。”


    “給李師傅記功。”


    顧南川把龍頭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


    “獎金五百塊,現結。”


    “另外,通知機修車間,趙強他們別睡了。”


    “照著這個模具,再給我車十套出來。”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這熱轉印技術,全麵上流水線。”


    顧南川的目光,穿過窗戶,投向了南方。


    廣交會的大幕已經拉開。


    趙建國的陰謀破產了。


    技術瓶頸突破了。


    現在的南意廠,就像是一輛加滿了油、換上了新發動機的戰車。


    前麵,已經沒有路障了。


    “知意。”


    顧南川轉過身,握住沈知意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但掌心卻也是汗津津的。


    “收拾一下。”


    “這批貨趕出來,咱們就該去廣州了。”


    “這一次,咱們不是去賣貨。”


    “咱們是去——封神。”


    風,吹散了周家村的晨霧。


    東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魚肚白。


    那輛停在院子裏的解放牌卡車,車窗上結了一層霜。


    但在顧南川眼裏,那不是霜。


    那是即將到來的,屬於南意廠的――白銀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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