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縣的縣城,比安平縣還要破落三分。


    街道兩旁的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土坯,風一吹,滿街都是灰。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著打補丁的黑藍布衣,眼神裏透著股子對生人的警惕。


    顧南川的車隊沒在縣委大院門口停。


    剛才那一通大鬧,縣裏的頭頭腦腦估計正在開會研究怎麽擦屁股,這會兒去,那是給他們添堵,也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川哥,咱們去哪?”二癩子把著方向盤,看著這破敗的街道,心裏有點沒底,“這地方窮得叮當響,能有啥好地界兒給咱們當中轉站?”


    “窮才好。”顧南川點了根煙,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煙霧散出去。“窮則思變,隻要咱們手裏有米,就不怕招不來下蛋的雞。”


    他指了指路邊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子——【青陽縣運輸隊】。


    “去那兒。”


    運輸隊的大院裏,荒草長得比車軲轆還高。


    幾輛早就報廢的解放牌卡車趴在草叢裏,車頭鏽成了鐵紅色,像幾具死屍。


    院子中間,幾間紅磚瓦房倒是還立著,隻是玻璃碎了大半,用報紙糊著。


    顧南川跳下車,皮鞋踩在碎磚爛瓦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趙剛帶著幾個保衛科的兄弟跟在後麵,手裏的家夥雖然收起來了,但那股子煞氣還沒散。


    “有人嗎?”顧南川喊了一嗓子。


    “喊魂呢?”


    最邊上一間屋子的門簾被掀開,走出來個穿著油膩大棉襖的老頭。


    手裏拎著個酒瓶子,滿臉通紅,一看就是剛喝完。


    “運輸隊早黃了,沒車!要拉貨去路邊找驢車去!”老頭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就要回屋。


    “我不找車。”顧南川幾步走過去,用腳尖抵住了門檻,“我找地。”


    老頭愣了一下,醉眼惺忪地打量了顧南川幾眼,又瞅了瞅院子裏那幾輛氣派的解放卡車。


    “找地?這破院子?”老頭嗤笑一聲,“你是外地來的冤大頭吧?這地兒是公家的,雖然黃了,但也不是誰想占就能占的。”


    “我是安平縣南意廠的顧南川。”顧南川沒廢話,直接從兜裏掏出一盒“中華”,整盒塞進老頭手裏,“我想租這個院子。一年一千塊,現結。”


    “一千?”老頭手裏的酒瓶子差點沒拿穩。


    這運輸隊黃了兩年了,縣裏也不管,他這個看大門的連工資都發不出來,全靠在院子裏種點菜過活。


    一千塊?


    那可是巨款!


    “你……你沒誆我?”老頭酒醒了一半。


    “合同我都帶來了。”顧南川從包裏掏出一張紙,“隻要你能在縣裏把手續跑通,這一千塊就是場租。另外,我再給你個人二百塊的好處費。”


    老頭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轉得飛快。


    “成!這事兒包我身上!我跟物資局的老劉是把兄弟,這破院子正愁沒人接盤呢!”


    就在這時,院牆外麵突然翻進來七八個漢子。


    這幫人穿著破爛,手裏拿著扁擔、鉤子,一個個眼神凶狠,像是聞著腥味的野狗。


    “馬老頭!聽說有人來送錢了?”領頭的一個光頭,手裏轉著把殺豬刀,斜眼看著顧南川,“這地界兒是咱們青陽搬運幫的地盤。想在這兒立櫃,問過我們兄弟沒有?”


    這就是青陽縣的“坐地虎”。


    平時在車站、碼頭靠強買強賣、收保護費過日子。


    運輸隊雖然黃了,但這塊地皮一直是他們盯著的肥肉。


    二癩子一看這架勢,火氣蹭地就上來了,拎著橡膠棍就要衝上去。


    顧南川伸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那個光頭,臉上沒半點懼色,反而笑了笑。


    “搬運幫?”顧南川走到光頭麵前,從兜裏掏出一疊大團結,在手裏拍得啪啪響。


    “你們是想收保護費,還是想掙錢?”


    光頭看著那厚厚的一遝錢,喉結滾動了一下,但還是梗著脖子:“少廢話!在這兒幹活,每車貨抽十塊錢的‘落地稅’!不然你的車別想進這個門!”


    “十塊?”顧南川搖了搖頭,“太少了。”


    光頭一愣:“啥?”


    “我說你們眼皮子太淺。”顧南川把錢往旁邊那個磨盤上一拍,“我這兒以後每天要有幾十輛車進出,光卸貨裝貨的活兒,就夠養活一百號人。”


    “我缺裝卸工,缺看場子的,缺修車的。”


    顧南川指著光頭和他身後的那幫人。


    “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拿著這二百塊錢滾蛋,以後別讓我看見你們。看見一次,我打斷你們一條腿。”


    “第二。”顧南川指了指那些荒草,“把這院子給我清幹淨,把圍牆給我修好。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南意廠青陽中轉站的裝卸隊。”


    “底薪二十,計件提成。幹得好,頓頓有肉;幹不好,或者敢偷拿卡要……”


    顧南川從趙剛腰間拔出那把信號槍,對著天空就是一槍。


    “砰!”


    紅色的信號彈升空,刺耳的嘯叫聲嚇得那幫漢子一哆嗦。


    “這就是下場。”


    光頭看著天上的紅煙,又看了看桌上的錢,最後看了看身後那幫麵黃肌瘦的兄弟。


    他們在街麵上混,那是沒辦法。


    有一頓沒一頓的,還得防著嚴打。


    現在有人給正經飯碗,還給發工資?


    “顧老板……”光頭把殺豬刀往地上一扔,換了副笑臉,“您說話算話?真給二十塊底薪?”


    “我顧南川從不賴賬。”顧南川把那疊錢推過去,“這是預付的工錢。今晚之前,我要看到這院子變得跟新的一樣。”


    “得嘞!兄弟們!幹活!”光頭一揮手,那幫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漢子,立馬變成了勤勞的搬運工,拔草的拔草,搬磚的搬磚。


    趙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感歎:“川哥,你這是把狼馴成了狗啊。”


    “不是馴。”顧南川點了一根煙,看著忙碌的院子,“是給他們一條活路。”


    “這世上,沒人天生想當流氓。隻要有飯吃,誰不願意挺直腰杆做人?”


    顧南川轉過身,看著那個還在發愣的馬老頭。


    “老馬,別愣著了。去縣裏跑手續。手續辦不下來,這錢我可就收回去了。”


    “哎!哎!我這就去!這就去!”馬老頭抱著酒瓶子,撒丫子往外跑,比兔子還快。


    夕陽西下,青陽運輸隊的破院子裏,第一次有了人氣。


    顧南川站在二樓那間剛打掃出來的辦公室窗口,看著樓下。


    這個釘子,算是釘下去了。


    有了這個中轉站,南意廠的貨就能源源不斷地運往省城,運往廣州。


    更重要的是,他在這片“三不管”的地界兒,插上了南意廠的旗。


    “二癩子。”顧南川沒回頭。


    “在!”


    “留兩輛車在這兒,再留下五個保衛科的兄弟。”顧南川彈了彈煙灰,“這裏是咱們的前哨。要是再有像今天那種‘檢查隊’來找茬,你知道該怎麽辦。”


    二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狠厲。


    “放心吧川哥。進了咱們的院子,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誰敢伸手,我就給他剁了!”


    顧南川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


    離廣交會正式開幕,還有不到十天。


    家裏的事安排妥了,路也通了。


    接下來,該回去準備那場真正的“大考”了。


    “走,回安平。”顧南川披上大衣,“知意還在家裏等著呢。”


    “那條金龍,也該最後定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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