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車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冷風卷著顧南川身上的寒氣,直撲那台正在爭執的操作台。


    趙小蘭手裏攥著兩個編廢了的底座,眼圈通紅,像隻被逼急了的小豹子,死死盯著麵前那個流裏流氣的男人。


    那男人就是孫二狗。


    這會兒他正歪著脖子,一臉的無賴相,嘴裏還嚼著根草棍。


    “趙組長,你這就不講理了吧?這底座上明明蓋著‘02—015’的印,那是劉嫂子的號,關我屁事?”


    孫二狗指了指旁邊那個正抹眼淚的中年婦女。


    “劉嫂子手藝潮了,出了次品,你找她去啊,衝我吼啥?”


    劉嫂子是個老實人,被這一盆髒水潑下來,急得隻會哭,話都說不利索。


    “俺……俺沒做壞……俺每一針都數過的……”


    周圍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圍成了一圈,指指點點。


    這鋼印製度剛發下來第一天,就出了這種羅亂,大夥兒心裏都沒底。


    要是這鋼印能隨便賴人,那這飯碗誰還端得穩?


    “讓開。”


    顧南川分開人群,走了進去。


    他沒看孫二狗,也沒看哭泣的劉嫂子。


    他徑直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兩個廢品底座。


    編織鬆垮,甚至有兩根經線斷在了裏麵,確實是次品。


    他又拿起劉嫂子筐裏還沒交上去的成品。


    緊實,勻稱,每一根麥草的走向都規規矩矩。


    “二癩子,燈。”


    顧南川伸手。


    二癩子趕緊把大功率手電筒遞過去。


    顧南川把那兩個廢品底座翻過來,光柱打在那個鮮紅的鋼印上。


    【02—015】。


    印跡清晰,紅泥還很新。


    “孫二狗。”


    顧南川關了手電,聲音平得像是在念說明書。


    “你說這是劉嫂子做的?”


    “那肯定啊!鋼印都在那兒擺著呢!鐵證如山!”


    孫二狗脖子一梗,眼珠子亂轉,“廠長,您定的規矩,誰蓋印誰負責,不能因為她哭就壞了規矩吧?”


    “規矩?”


    顧南川笑了。


    他突然抓起孫二狗的右手。


    孫二狗嚇了一跳,想往回縮,卻被顧南川那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大夥兒都來看。”


    顧南川把孫二狗的手舉高,展示給周圍的工人。


    那隻手上,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沾著一抹還沒洗幹淨的紅印泥。


    那是偷蓋鋼印時,不小心蹭上的。


    “再看看劉嫂子的手。”


    顧南川鬆開孫二狗,讓劉嫂子把手伸出來。


    劉嫂子的手上很幹淨,隻有常年編織留下的老繭。


    “咱們廠發的印泥,是紅星化工廠特製的油性泥,沾手上三天都洗不掉。”


    顧南川盯著孫二狗那張瞬間煞白的臉。


    “你自己的鋼印在兜裏揣著,印泥卻跑到了手上。”


    “你是用手蘸著印泥畫上去的?”


    孫二狗慌了,腿肚子開始打擺子。


    “我……我那是剛才不小心碰倒了印泥盒……”


    “碰倒了?”


    顧南川沒給他編瞎話的機會。


    他拿起那兩個廢品底座,猛地往孫二狗臉上一砸。


    “啪!”


    雖然是草編的,但這一下力道極大,砸得孫二狗鼻血長流。


    “你當我是瞎子,還是當全廠一千多號人是傻子?”


    顧南川指著那個廢品。


    “劉嫂子是左撇子,起頭的結都在左邊。”


    “這兩個廢品,結在右邊。”


    “這是你孫二狗的手法!”


    這一句話,徹底把孫二狗的底褲給扒了下來。


    工人們嘩然。


    “這孫子太缺德了!偷人家鋼印蓋自己廢品上?”


    “這是要砸劉嫂子的飯碗啊!”


    “打他!這種人不能留!”


    群情激憤。


    在這個把名聲看得比命重的年代,這種栽贓陷害的行為,比偷錢還讓人惡心。


    孫二狗癱在地上,捂著流血的鼻子,還在嘴硬。


    “廠長……再給次機會……我就是怕扣錢……”


    “怕扣錢?”


    顧南川點了一根煙,火光映著他冷硬的側臉。


    “你怕扣錢,就要讓別人替你背黑鍋?”


    “你怕扣錢,就要壞了我南意廠的規矩?”


    顧南川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裏沒有半點憐憫。


    “趙剛。”


    “在!”


    趙剛拎著橡膠棍,一步跨出。


    “把這小子的工裝給我扒了。”


    “把他偷的那枚鋼印,掛在他脖子上。”


    “拉到廠門口,示眾三個小時。”


    “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偷奸耍滑、陷害工友的下場。”


    “是!”


    兩個保衛科的漢子衝上來,像拖死豬一樣把孫二狗拖了出去。


    慘叫聲一路傳出車間。


    車間裏安靜得嚇人。


    顧南川走到劉嫂子麵前。


    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還在抹眼淚,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劉嫂子,受委屈了。”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十塊錢,塞進她手裏。


    “這錢,是廠裏給你的精神損失費。”


    “另外,鑒於你這一個月手藝穩定,從未出過次品。”


    顧南川轉過身,看向全車間的人,聲音朗朗。


    “我宣布,劉嫂子提前晉升一級工,底薪漲五塊!”


    “從今天起,她就是二車間三組的組長!”


    這一手大棒加胡蘿卜,玩得爐火純青。


    劉嫂子捧著錢,愣了半晌,突然“撲通”一聲給顧南川跪下了。


    “廠長……俺給你磕頭了!俺一定好好幹!”


    “起來。”


    顧南川把她扶起來,拍了拍她沾灰的袖子。


    “在南意廠,不興這一套。”


    “隻要你手藝正,心正,這飯碗就鐵得誰也砸不爛。”


    處理完這場風波,顧南川走出車間。


    外麵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蘇景邦跟在他身後,手裏拿著個筆記本,正在記錄剛才的處理結果。


    “南川,這招殺雞儆猴,效果不錯。”


    蘇景邦推了推眼鏡,“剛才我看了一眼,其他工人的眼神都變了。那鋼印,現在在他們手裏,比金鎦子還金貴。”


    “這就對了。”


    顧南川掐滅煙頭,看著遠處正在卸貨的卡車。


    “鋼印不是用來鎖人的,是用來鎖心的。”


    “隻有讓他們知道,這印下去就是責任,就是臉麵,這質量才能真正提上來。”


    “嚴老呢?”


    顧南川突然問了一句。


    “去縣裏了。”


    蘇景邦合上筆記本,“說是那個化工原料的批文卡住了,物資局那邊非要咱們出具一份‘安全生產承諾書’,還得要公社蓋章。”


    “又是那個王處長?”


    顧南川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這幫人,還真是記吃不記打。


    剛消停了兩天,又開始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惡心人。


    “承諾書?”


    顧南川冷笑一聲。


    “行,他要,我就給他。”


    “不過,這章我不僅讓公社蓋,我還要讓縣長親自蓋。”


    “備車。”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走向那輛吉普車。


    “咱們去縣裏。”


    “這批原料是給‘龍抬頭’做最後定型的,晚一天都不行。”


    “既然王處長想玩文件遊戲,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吉普車轟鳴著衝出廠門。


    路過門口時,顧南川看了一眼被掛在柱子上示眾的孫二狗。


    那枚鋼印在風中晃蕩,發出叮當的脆響。


    這就是規矩。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顧南川正在用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這片荒原,規整成他想要的模樣。


    而安平縣的那幫“土皇帝”們,很快就會發現。


    他們麵對的,不再是一個任人拿捏的鄉鎮小廠。


    而是一台已經全速運轉、誰也擋不住的工業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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