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羹冷炙撤下去了。


    南意廠大院裏的喧囂,隨著那一排排吉普車的尾氣,散進了安平縣的冷風裏。


    地上的鞭炮屑鋪了一層紅,像是剛辦完喜事。


    顧南川沒歇著。


    他換下了那身用來撐場麵的黑夾克,套上了一件沾著泥點的舊棉襖,腳下踩著一雙高筒膠鞋。


    手裏拎著一把卷尺,腋下夾著一張手繪的地形圖。


    “二癩子,把車開到後山去。”


    顧南川跳上吉普車,指了指安平河上遊的方向。


    “川哥,剛喝完酒,不歇會兒?”二癩子打了個酒嗝,臉紅撲撲的。


    “歇個屁。”


    顧南川把車窗搖下來,冷風灌進來,把二癩子的酒勁吹散了一半。


    “劉縣長的條子是批了,但水不會自己流進發電機裏。”


    “咱們得趕在封凍前,把壩址定下來。”


    吉普車在河灘的亂石堆裏顛簸。


    安平河的水位在這個季節不高,渾濁的河水在河床裏懶洋洋地淌著,看著沒啥勁道。


    但在顧南川眼裏,這就是流動的金子,是南意工業園的心髒。


    車在“龍口灣”停下。


    這裏是安平河最窄、水流最急的一段。


    兩岸是陡峭的石壁,像是一張要把河水吞下去的大嘴。


    河邊蹲著個老頭。


    穿著羊皮襖,手裏拿著根旱煙袋,正對著河水發呆。


    這是顧南川特意從水利局“借”來的老技術員,叫何水生。


    這老頭在安平河上修了一輩子堤壩,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頭底下有暗流。


    “何工。”


    顧南川跳下車,遞過去一根煙。


    何水生沒接,抬起眼皮瞅了顧南川一眼,指著麵前這段河道。


    “顧廠長,你想在這兒攔壩?”


    “對。”


    “不想活了?”


    何水生磕了磕煙袋鍋子,火星子濺在結霜的石頭上。


    “這地方叫龍口灣,看著水麵不寬,底下全是暗河溶洞。”


    “你把壩築在這兒,水要是滲下去,你那發電機組就是個擺設。”


    “再說了,這兒落差不夠。要想帶得動你那工業園的洋機器,水頭至少得抬高五米。”


    “五米的大壩,就憑咱們村這幾百號人,幹到猴年馬月去?”


    何水生是個倔驢,也是個行家。


    他一開口,就把顧南川的計劃批得體無完膚。


    二癩子在旁邊聽得直瞪眼,剛想罵兩句,被顧南川攔住了。


    顧南川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河裏。


    “咚。”


    水花不大,轉瞬即逝。


    “何工,我不築大壩。”


    顧南川從包裏掏出那張圖紙,攤在膝蓋上。


    “我要搞引水式電站。”


    “我不攔腰截斷這條龍,我要在它的脖子上開個口子。”


    顧南川的手指在圖紙上劃出一道粗線,從上遊兩公裏的“鷹嘴崖”開始,一直連到龍口灣的下遊。


    “在鷹嘴崖修個低堰,把水引到山腰上的明渠裏。”


    “讓水順著渠道跑兩公裏,到了這兒——”


    顧南川的手指重重一點。


    “直接順著壓力管衝下來。”


    “兩公裏的路程,雖然遠點,但利用山勢,自然落差能達到十五米。”


    “十五米的水頭,別說帶幾台機器,就是給半個縣城供電都夠了。”


    何水生愣住了。


    他抓過圖紙,渾濁的老眼幾乎貼到了紙麵上。


    手指沿著顧南川畫的線條,顫顫巍巍地走了一遍。


    鷹嘴崖……山腰明渠……壓力前池……


    這路子,野。


    但也絕。


    避開了河床的溶洞,利用了天然的山勢,工程量雖然不小,但全是土方活,不需要搞那種高難度的混凝土大壩。


    隻要人多,隻要肯賣力氣,這事兒能成。


    “這圖……是你畫的?”


    何水生抬起頭,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暴發戶的那種輕蔑,而是帶著幾分遇見同行的驚訝。


    “以前在部隊,跟工程兵學過兩手。”


    顧南川隨口扯了個謊。


    前世他為了搞水電,沒少跟設計院打交道,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何工,方案我有,錢我有,人我有。”


    顧南川站起身,看著那奔流的河水。


    “我現在就缺個能鎮得住場子的總工。”


    “這五百個壯勞力交給你,這條明渠,能不能在一個月內給我鑿出來?”


    何水生站了起來。


    他把煙袋鍋子往腰裏一別,整了整那頂破皮帽。


    “一個月?”


    “你要是肉管夠,酒管夠,二十天我就能讓水衝進你的管子裏!”


    “成交!”


    顧南川伸出手。


    兩隻同樣粗糙的大手握在了一起。


    “二癩子!”


    “到!”


    “回廠!搖人!”


    “把基建隊全拉過來!帶上炸藥,帶上風鑽!”


    “今晚就在這兒紮營!”


    “我要讓這安平河,在過年前,給咱們吐出電來!”


    ……


    夜幕降臨。


    龍口灣的河灘上,再次燃起了篝火。


    幾百號漢子光著膀子,哪怕是在冬夜裏,汗水也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轟――!”


    第一聲開山炮在鷹嘴崖炸響。


    碎石滾落,驚起一片宿鳥。


    顧南川站在河灘上,看著那騰起的煙塵。


    這動靜,比中午的酒席還要讓他踏實。


    蘇景邦夾著公文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鞋麵上全是泥。


    “南川,電站動工了,但還有個事兒。”


    蘇景邦推了推眼鏡,借著火光,翻開手裏的筆記本。


    “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


    “沈仲景那個所謂的‘國禮’項目,定名了。”


    “叫什麽?”顧南川問。


    “‘禦製金絲’。”


    蘇景邦語氣凝重。


    “聽說他找了故宮修文物的老師傅,用的是真正的金絲楠木做骨架,還請了蘇繡的傳人做配飾。”


    “而且,他走的是上層路線。”


    “據說已經送進了外交部的禮品備選庫,準備跟咱們在下個月的國賓館展銷會上,硬碰硬。”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煙,點燃。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冷峻的臉。


    “禦製?”


    “大清早亡了,他還做著皇商的夢呢。”


    顧南川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遠處忙碌的工地。


    “蘇先生,告訴知意。”


    “咱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


    “他玩複古,咱們就玩現代。”


    “他用金絲楠木,咱們就用工業噴塗。”


    “我要讓李萬成,調出一種這世上沒見過的顏色。”


    “一種能讓金絲楠木看起來像燒火棍的顏色。”


    顧南川把煙頭彈進河裏。


    “滋”的一聲,火光熄滅。


    “這安平縣的水電站,是咱們的底氣。”


    “等電通了,咱們就去京城。”


    “去把那個‘禦製’的牌匾,給他摘下來。”


    風,卷著河麵的水汽,撲麵而來。


    顧南川站在風口,衣襟獵獵作響。


    這場關於“新”與“舊”,“工業”與“手作”的戰爭,終於要從暗處,擺到台麵上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70年代,反手娶了資本家大小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大木博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大木博士並收藏重生70年代,反手娶了資本家大小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