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招待所的貴賓廳裏,暖氣燒得並不足,空氣裏透著股子陳舊的木地板味兒。


    王處長正弓著腰,臉上掛著那種近乎諂媚的笑,手裏端著個紫砂壺,正給佐藤一郎倒茶。


    茶水溢出來,流到了桌麵上,他趕緊用袖口去擦。


    “佐藤先生,您別聽那個顧南川瞎忽悠。”王處長一邊擦一邊觀察著日本人的臉色,“那就是個鄉下作坊,搞了幾口大缸在那兒漚爛草,臭氣熏天的。我已經勒令他們整改了,咱們還是去看看縣裏的竹編廠吧,那兒幹淨。”


    佐藤一郎跪坐在榻榻米上,沒接茶,也沒搭理王處長。


    他手裏正捏著那張剛才二癩子送來的信封。


    信封是特製的,深褐色的牛皮紙,摸上去有一種粗糲的磨砂感。


    封口處用火漆封緘,蓋著一個狂草的“南”字。


    佐藤一郎沒有用裁紙刀。


    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剝開一顆荔枝。


    那張土黃色的請柬滑落出來。


    稻殼灰形成的黑色顆粒,像是不經意間灑落的墨點,嵌在粗糙的植物纖維裏。


    紅色的印章蓋在上麵,紅與黃,黑與粗,形成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視覺張力。


    佐藤一郎的手指在紙麵上緩緩摩挲。


    那種觸感,讓他想起了京都古寺裏那些曆經風雨的土牆,想起了枯山水庭院裏的沙礫。


    “瓦……瓦塔西(我)……”佐藤一郎喃喃自語,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紙,像是魔怔了。


    “佐藤先生?”王處長心裏有點發毛,“這紙……是不是太髒了?我這就讓人把它扔了!”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拿那張請柬。


    “八嘎!”


    佐藤一郎猛地抬起頭,平日裏那種陰沉的眼神此刻全是怒火。


    他一巴掌拍開了王處長的手,力道之大,把紫砂壺都震翻了。


    “髒?你懂什麽叫‘侘寂’嗎?你懂什麽叫‘物哀’嗎?”


    佐藤一郎捧著那張紙,像是捧著聖旨。


    “這紙裏有骨頭,有歲月,有魂!”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翻譯,語速極快,“備車!馬上備車!我要去南意廠!現在就去!”


    王處長捂著被打紅的手背,傻眼了。


    這劇本不對啊?


    那是爛草和煤渣子做出來的廢紙啊!


    這日本人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


    半小時後,三輛豐田皇冠再次卷著塵土,衝進了南意工藝廠的大門。


    這一次,顧南川沒讓人把卡車堵在門口。


    院子裏靜悄悄的。


    那幾口備受爭議的大缸,依舊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裏麵的漿液泛著黃褐色的泡沫。


    李萬成穿著那身沾滿顏料的工裝,正蹲在缸邊,用木棍攪動著漿液。


    車停穩。


    佐藤一郎推開車門,連木屐都沒穿好,踉踉蹌蹌地衝了下來。


    他沒看辦公樓,沒看那些現代化的紅磚房,直奔那幾口大缸而去。


    “佐藤先生,小心髒了鞋!”王處長跟在後麵喊,卻根本追不上。


    佐藤一郎站在大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子濃鬱的、帶著土腥味和草木發酵氣息的味道,鑽進他的鼻孔。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掏出手帕,反而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種陶醉的神情。


    “這是……大地的味道。”


    顧南川站在台階上,手裏夾著煙,沒動。


    沈知意站在他身側,看著樓下那個有些癲狂的日本老人,低聲說道:“南川,看來李師傅的‘廢紙’戰術,打到他的七寸上了。”


    “搞藝術的人,都有病。”顧南川彈了彈煙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不怕東西貴,就怕東西沒故事。咱們給他的這個故事,夠他回去吹半輩子了。”


    這時候,佐藤一郎已經睜開了眼。


    他看著蹲在地上的李萬成,又看了看李萬成手裏那根粗糙的木棍。


    “這紙,就是在這裏誕生的?”佐藤一郎問。


    “對。”李萬成頭也不抬,“這是中國的一千年前的造紙法,叫‘澆紙’。每一張紙,都是獨一無二的。”


    “獨一無二……”佐藤一郎重複著這個詞。


    他突然轉過身,看向站在台階上的顧南川。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沒有了上次的傲慢,也沒有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行之間的、甚至帶著點崇拜的狂熱。


    “顧桑。”佐藤一郎快步走過來,仰著頭,“我收回我之前的話。這裏不是作坊,這裏是道場。”


    “我想買這種紙。”佐藤一郎伸出一根手指,“一萬張。我出兩千美金。”


    兩千美金!


    跟在後麵的王處長腳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那幾口破缸裏撈出來的爛紙,能換兩千美金?


    這比印鈔票還快啊!


    顧南川沒急著答應。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階,走到佐藤一郎麵前。


    “佐藤先生,紙,我不單賣。”


    “納尼?”佐藤一郎一愣。


    “這張紙,是南意廠產品的‘身份證’。”顧南川指了指那個陳列室,“它隻配給我的‘龍抬頭’,隻配給我的‘十二生肖’。”


    “您想要紙,就得買貨。”


    這就是捆綁銷售。


    也是顧南川給南意廠設下的最高門檻。


    佐藤一郎沉默了。


    他是個純粹的工匠,但他也是個日本人。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從此以後,日本的草編市場,將被這個中國品牌徹底卡住脖子。


    如果不買,他就得不到這種讓他靈魂顫抖的包裝。


    如果買了,他就得承認,南意廠的產品,比他的“雪中寂”更高貴。


    良久。


    佐藤一郎長歎了一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羽織,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對著顧南川,也對著那幾口大缸,緩緩地、鄭重地跪了下去。


    這是日本最高規格的禮節――土下座。


    “顧桑,您贏了。”


    “您的產品,配得上這張紙。您的紙,也配得上您的傲氣。”


    “我代表日本皇室采購團,正式向南意廠下單。”佐藤一郎抬起頭,眼神複雜,“五萬套‘十二生肖’,一千套‘龍抬頭’。全部都要用這種紙包裝。”


    “另外……”


    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枚印章。


    “我希望,能在每一張證書上,蓋上我佐藤一郎的鑒賞印。作為……作為我對中國手藝的致敬。”


    全場死寂。


    王處長張大了嘴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日本人跪了?


    還主動要求蓋章背書?


    這顧南川,到底是給人灌了什麽迷魂湯?


    顧南川看著跪在地上的佐藤一郎,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


    他伸手,把佐藤一郎扶了起來。


    “佐藤先生,蓋章可以。”


    “但得排隊。”


    顧南川指了指辦公室的方向。


    “美國梅西百貨的代表,還有法國那個大胡子評論家,都在等著呢。”


    “咱們南意廠的規矩,先來後到。”


    這一刻,顧南川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他不僅賣出了貨,更賣出了中國人的脊梁。


    從今天起,這安平縣的草,不再是草。


    那是讓世界低頭的――東方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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