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清晨,是被一股子濃鬱的草漿味兒給熏醒的。


    二期廠房的工地上,爐火燒了一夜,還沒熄。


    那些剛砌好的紅磚牆,在塑料大棚的保護下,硬是扛住了安平縣最毒的霜凍。


    顧南川沒去工地。


    他此時正站在剛騰出來的一間舊倉庫裏。


    這裏現在改成了“南意造紙實驗室”。


    屋裏熱氣騰騰,幾口大缸裏泡著切碎的麥草杆,水色發黃,泛著白沫。


    李萬成穿著個大褲衩,踩著雙破拖鞋,手裏拿著根木棍,正在缸裏攪和。


    他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珠子裏全是血絲,顯然又是一宿沒睡。


    “不行!還是不行!”


    李萬成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濺起一灘泥水。


    “顧廠長,這麥草纖維太短,太脆。”


    “抄出來的紙,看著挺有那股子粗糙勁兒,可一折就斷。”


    “這玩意兒要是印上字,那就是給咱們南意廠抹黑!這就是廢紙!”


    李萬成是個瘋子,也是個純粹的技術控。


    在他眼裏,殘次品比殺了他還難受。


    沈知意站在一旁,手裏捏著一張剛烘幹的樣紙。


    確實。


    紙麵雖然有著獨特的草木紋理,透著股古樸的黃色,但輕輕一扯,就裂開了口子。


    “要是加點棉漿呢?”沈知意試探著問。


    “加了,成本太高。”


    李萬成搖搖頭,一臉煩躁,“咱們這是要把廢料變錢,要是成本比買紙還貴,那還折騰個屁?”


    顧南川一直沒說話。


    他走到那口大缸前,伸手撈了一把濕漉漉的草漿。


    指尖在漿液裏撚了撚。


    滑膩,但確實沒有筋骨。


    “李師傅,你那是做宣紙的思路。”


    顧南川甩掉手上的漿液,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沒點,隻是在鼻尖下聞了聞。


    “咱們要做的不是寫字的紙,是‘身份證明’。”


    “它不需要像宣紙那麽軟,也不需要像銅版紙那麽光。”


    “它得硬,得挺,得像咱們周家村人的脊梁骨。”


    顧南川轉過身,指著牆角那堆用來綁紮鋼筋剩下的細鐵絲,又指了指外麵那堆用來取暖的煤渣。


    “李師傅,你聽說過‘金磚紙’嗎?”


    李萬成一愣:“那是啥?”


    “那是以前票號裏用來包金條的。”


    顧南川走到牆角,抓起一把還沒燒透的稻殼灰,直接撒進了草漿缸裏。


    “加這個。”


    “稻殼灰?”李萬成瞪大了眼,“那不是髒東西嗎?”


    “這叫骨料。”


    顧南川眼神篤定。


    “麥草纖維短,那就給它加點硬東西撐著。”


    “稻殼灰含矽,燒不化,爛不掉。把它磨成粉,摻進漿裏。”


    “抄出來的紙,表麵會有星星點點的黑斑,那是‘金沙’。”


    “手感會變得粗糲,像摸著老樹皮。”


    “再加兩成咱們後山那種長纖維的野麻皮,把筋骨給它連上。”


    顧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的就是這種‘髒’,這種‘舊’。”


    “這叫歲月感。”


    李萬成盯著那缸被撒了灰的漿液,腦子裏像是有道閃電劃過。


    他猛地一拍大腿。


    “絕了!”


    “我怎麽沒想到!這叫‘拙’!大巧若拙!”


    “快!二癩子!去給我弄兩筐稻殼灰來!要篩過的!”


    李萬成也不嫌髒了,直接上手,在那缸混了灰的漿液裏瘋狂攪拌。


    兩個小時後。


    第一張改良後的“麥草紙”出爐了。


    經過高溫熨燙,這張紙呈現出一種厚重的土黃色。


    紙麵上分布著不規則的黑色細點,像是灑在宣紙上的金沙。


    拿在手裏,硬挺,有分量。


    對著光看,還能看到裏麵交錯的植物纖維,像是一幅天然的山水畫。


    沈知意拿起早已刻好的印章,蘸上鮮紅的印泥。


    “啪!”


    在那張粗糙的紙麵上,蓋下了一個鮮紅的“南意”大印。


    紅與黃,粗糙與精致。


    在那一瞬間,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這不再是一張廢紙。


    這是一張帶著體溫、帶著故事、甚至帶著這片黃土地味道的――收藏證書。


    “成了。”


    李萬成捧著那張紙,手都在抖。


    “顧廠長,這張紙,比我在深圳見過的任何特種紙都有味道!”


    “這要是放在禮盒裏,那檔次,至少提兩級!”


    顧南川看著那張證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對了。”


    “咱們要把這廢料,賣出金子的價。”


    “嚴老,核算成本。”


    嚴鬆老爺子早就拿著算盤候著了。


    “廠長,麥草是廢料,稻殼灰是垃圾,野麻皮山上全是。”


    “算上人工和電費,這一張紙的成本……”


    嚴鬆撥了一下算盤珠子,聲音有點發飄。


    “不到一分錢。”


    “一分錢?”


    顧南川從沈知意手裏拿過那張證書,在手裏彈了彈,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張紙放進盒子裏,我就敢把出廠價再提五塊錢。”


    “這叫品牌溢價。”


    “這叫文化輸出。”


    周圍的工人們聽傻了。


    一分錢的成本,賣五塊錢?


    這比搶銀行還快啊!


    “都別愣著!”


    顧南川把證書往桌上一拍。


    “李師傅,這幾天別睡了。給我造紙!”


    “我要十萬張!”


    “我要讓那個即將到來的日本代表團看看,咱們中國人連扔掉的草,都能做成他們買不起的藝術品!”


    就在這時,二癩子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手裏捏著一封信,臉色有點難看。


    “川哥,縣裏送來的信。”


    “說是……日本代表團的行程單。”


    顧南川接過信,掃了一眼。


    信是縣物資局那個王處長轉交的,上麵密密麻麻列了一堆要求。


    什麽“車間必須無塵”、“工人必須統一著裝”、“廁所必須沒有異味”……


    最底下,還有一行用紅筆圈出來的字:【為保證外賓體驗,請南意廠務必將所有“土法上馬”的設備隱藏或拆除,以免影響國際形象。】


    “土法上馬?”


    顧南川看著這四個字,笑了。


    笑得車間裏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王處長這是覺得咱們給他丟人了?”


    顧南川把信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造紙漿缸裏。


    “二癩子。”


    “在!”


    “去告訴王處長。”


    “南意廠不歸他管。”


    “另外,把咱們那幾台改裝的衝壓機,還有這幾口造紙的大缸,都給我擦亮了。”


    “就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我要讓那幫日本人看看,咱們是怎麽用這‘土法’,把他們的臉打腫的。”


    顧南川轉過身,看著那張剛做好的麥草紙證書。


    “知意,準備筆墨。”


    “我要親自在這張紙上,給佐藤一郎寫一封‘邀請函’。”


    “我要告訴他,這周家村的每一粒灰塵,都比他那所謂的‘匠人精神’,更值錢。”


    風,吹過尚未封頂的廠房。


    那張泡在漿缸裏的信紙,慢慢爛成了一團泥。


    而南意廠的機器聲,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響亮。


    那是向舊秩序宣戰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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