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清晨,霜氣比往日更重了幾分。


    南意廠的院子裏,那八台剛拉回來的“工業母機”還蓋著油布,像幾頭趴窩的懶牛。


    油布上結了一層白霜。


    早起上工的工人們圍在邊上,指指點點,嘴裏哈出的白氣聚成了一團團霧。


    “這就是廠長花四千塊買回來的寶貝?”


    “我看就是一堆爛鐵疙瘩,比俺家那台用了十年的拖拉機還破。”


    “聽說這玩意兒能造模具?俺不信,這鐵還能生出花兒來?”


    趙強站在人群裏,手裏捏著個冷饅頭,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他是竹編廠出來的,見過機器,但沒見過這麽老的。


    那台c616車床的導軌上全是鏽斑,看著就讓人牙酸。


    “都圍著幹什麽?不用幹活了?”


    一個冷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南川披著那件沾著機油的皮夾克,手裏拎著一桶剛兌好的煤油,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人群“嘩”地散開,讓出一條道。


    顧南川沒廢話,走到那台銑床前,一把掀開油布。


    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


    那台蘇式老銑床暴露在晨光下,黑乎乎的鑄鐵機身透著一股子笨重和滄桑。


    “趙強。”


    顧南川把煤油桶往地上一頓,濺起幾個泥點子。


    “到!”趙強趕緊幾口把饅頭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你不是說想學技術嗎?”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把棉紗,扔給趙強。


    “今兒個不上流水線了。給你個任務,把這台銑床的導軌給我擦出來。要擦得比你媳婦的臉還幹淨。”


    趙強愣了一下,看著那滿是油泥的導軌,苦著臉:“廠長,這……這能擦出來嗎?都鏽成鐵疙瘩了。”


    “鏽的是皮,骨頭是好的。”


    顧南川沒再理他,自己走到旁邊那台車床前。


    他挽起袖子,拿起扳手,動作熟練得像是幹了幾十年的老鉗工。


    拆卸、清洗、打磨。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特有的韻律。


    周圍的工人們沒散,反而圍得更緊了。


    他們想看看,這個能把麥草賣出天價的年輕廠長,到底能不能把這堆廢鐵給救活。


    兩個小時後。


    太陽爬上了房頂,曬得人後背發暖。


    顧南川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那台原本鏽跡斑斑的車床,此刻已經露出了金屬原本的青灰色光澤。


    核心部件被重新組裝,上了新油,轉輪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通電。”


    顧南川喊了一聲。


    二癩子早就拉好了臨時電線,聞言立馬合上閘刀。


    “嗡――”


    電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隨後變得平穩。


    這聲音不燥,很潤。


    那是齒輪咬合精密的證明。


    顧南川從地上撿起一塊廢棄的鋼板,卡在卡盤上。


    “看好了。”


    他對趙強,也對周圍所有伸長脖子的工人說道。


    “咱們以前做模具,是求爺爺告奶奶去省城找人做。人家給什麽,咱們就得用什麽。”


    “那叫看人臉色。”


    顧南川啟動車床,車刀緩緩推進。


    “滋――”


    一條卷曲的鐵屑,帶著藍色的高溫,從鋼板上剝離下來。


    火星飛濺。


    那塊原本粗糙的鋼板,在車刀的切削下,迅速變得光滑如鏡。


    顧南川的手很穩。


    每一次進刀,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十分鍾。


    僅僅十分鍾。


    一個圓形的、帶有複雜凹槽的模具雛形,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祥龍獻瑞”擺件底座的衝壓模具。


    顧南川關掉機器,把那個還燙手的鐵疙瘩取下來,扔進旁邊的冷水桶裏。


    “嗤――”


    白煙升騰。


    他用鉗子夾出模具,隨手遞給趙強。


    “拿去,裝在三號衝壓機上試試。”


    趙強捧著那個鐵疙瘩,手有點抖。


    這精度,這光潔度,比省城模具廠送來的還要好!


    “是!廠長!”


    趙強捧著模具,像捧著個金元寶,飛快地跑向車間。


    不一會兒,車間裏傳來了“哐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趙強舉著一個剛剛壓出來的底座,瘋了一樣跑出來。


    “成了!廠長!成了!”


    “嚴絲合縫!一點毛邊都沒有!”


    趙強把那個底座舉過頭頂,在陽光下晃了晃。


    工人們轟地一下炸開了鍋。


    “神了!這廢鐵真能生金子!”


    “廠長這手藝,絕了!”


    顧南川沒笑。


    他拿起一塊棉紗,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油汙。


    “蘇先生。”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蘇景邦。


    蘇景邦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絲震撼。


    他懂管理,懂外貿,但他不懂這鋼鐵的藝術。


    剛才那一幕,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顧南川的底氣,不僅僅來自於膽量,更來自於這種對工業力量的絕對掌控。


    “顧廠長,這手露得漂亮。”


    蘇景邦走過來,遞給顧南川一杯水。


    “這下,人心更穩了。”


    “人心穩了,還得有規矩。”


    顧南川喝了一口水,指著那八台機器。


    “蘇先生,今晚夜校開課。”


    “不僅要講文化,還要講機械。”


    “我要在半個月內,從這幫泥腿子裏,帶出十個能開機床的徒弟。”


    顧南川的目光變得深邃。


    “這八台機器,是咱們的母雞。”


    “我要用它們,下出成千上萬個模具。”


    “以後,不管洋人要什麽花樣,咱們都能在一天之內,把模具給車出來。”


    “這,才叫標準。”


    “這,才叫定價權。”


    顧南川把水杯放下,轉身走向辦公室。


    他的背影挺拔,在那堆鋼鐵機器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硬朗。


    “趙強,別傻樂了。”


    顧南川的聲音飄了過來。


    “把剩下的七台機器都給我擦出來。”


    “擦不幹淨,今晚沒飯吃。”


    “哎!好嘞!”


    趙強答應得比誰都響亮。


    他抓起棉紗,撲向那台銑床,幹勁比剛才足了十倍。


    因為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在擦鐵。


    這是在擦亮自個兒的飯碗。


    周家村的風,吹過院子裏的紅旗。


    那幾台原本死氣沉沉的機器,此刻仿佛有了生命,正等待著被喚醒,去吞噬更多的原料,吐出更多的財富。


    而顧南川,就是那個手握開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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