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輛解放牌卡車排成的一字長龍,在安平縣通往周家村的土路上瘋狂咆哮。


    顧南川死死攥著方向盤,右腳把油門踩進了油箱裏。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荒野中傳出幾裏地,黑煙在車後卷起半天高。


    他腦子裏全是趙小蘭剛才在電話裏那變了調的哭聲。


    二車間塌了。


    那是他砸下重金,指望用來生產出口精品的核心車間。


    那是他親手選的磚,親眼看著上的梁。


    卡車衝進村口,顧南川沒等車停穩,一個急刹甩尾,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院子裏,哭喊聲、咒罵聲、還有木料斷裂的餘響,攪成了一鍋讓人頭皮發麻的亂粥。


    原本平整的二車間工地,此刻塌了半邊。


    新砌的紅磚牆斜斜地倒在泥水裏,沉重的鋼木橫梁斷成幾截,壓在了一堆亂石中。


    “南川!你可算回來了!”


    周大炮滿臉是灰,那件舊軍大衣被扯掉了一隻袖子,正帶著民兵在廢墟裏徒手刨石塊。


    他看見顧南川,眼圈瞬間通紅,嗓子啞得吐不出成串的話。


    顧南川沒廢話,目光在場子裏掃了一圈。


    “知意呢?”


    “在後麵!在那邊幫著抬人!”


    顧南川撥開人群,大步衝向臨時搭建的草棚。


    沈知意跪在泥地上,那件米白色的風衣早被染成了灰褐色,手上全是血汙。


    她正按著一個年輕工人的大腿,那傷口被碎磚紮得深可見骨,鮮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止血帶!拿幹淨的棉紗來!”


    沈知意頭也沒抬,聲音在發抖,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趙小蘭蹲在一旁,手裏捧著藥箱,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顧南川走過去,大手按在沈知意的肩膀上。


    沈知意身子抖了一下,抬頭看見是顧南川,眼裏的驚恐瞬間化作了巨大的委屈。


    但她咬著牙,隻說了四個字:“救人要緊。”


    顧南川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五百多號被嚇破了膽的工人。


    有人在抹眼淚,有人在往後退,眼神裏全是狐疑和恐慌。


    “廠長……這房子不吉利啊,是不是衝了啥了?”


    “啥不吉利!我看就是這磚頭不結實!顧廠長,咱們這工錢……”


    人群裏,幾個從外村招來的老油條開始小聲嘀咕,風向眼看著就要往“停工要錢”上轉。


    顧南川沒看他們。


    他走到那根斷裂的橫梁前,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斷裂的木茬處碾了碾。


    緊接著,他走到那一堆倒塌的紅磚旁,撿起半塊還沒碎透的磚頭。


    他右手猛地發力,五指像鐵鉗一樣合攏。


    “哢嚓。”


    那塊在外人眼裏堅硬無比的紅磚,竟然在他手裏被捏成了粉末,紅色的磚灰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顧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得像冰。


    “二癩子!”


    “到!”二癩子拎著螺紋鋼,滿臉殺氣地跑過來。


    “去,把黑皮給我抓過來。要是他跑了,就去他家裏,把他老娘也給我帶到這兒來。”


    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此時,黑皮正縮在人群最外圈,腿肚子轉筋,正準備借著夜色溜走。


    還沒等他邁開步,趙鐵蛋帶著兩個保衛科的漢子,像老鷹捉小雞一樣,直接鎖住了他的脖子。


    “顧爺……顧爺饒命啊!這不關我的事!”


    黑皮被拖到顧南川麵前,撲通一聲跪在爛泥裏,腦袋磕得砰砰響。


    “這磚……這磚是建材廠出的,我隻是個送貨的!”


    顧南川冷笑一聲,把手裏剩下的那點磚灰灑在黑皮的禿腦門上。


    “送貨的?”


    “建材廠出給我的磚,標號是75號,能抗八級地震。”


    “你這一車磚,捏上去像幹饅頭,裏麵摻了多少生石灰,你自己不清楚?”


    顧南川走到黑皮麵前,微微俯身,壓迫感讓黑皮連氣都不敢喘。


    “還有那橫梁。我訂的是長白山的老紅鬆,你給我拉回來的是什麽?”


    顧南川指著斷裂處那白花花的木茬。


    “那是還沒幹透的白楊木!用水泥漿糊了一層皮,就敢往老子的廠房上架?”


    “黑皮,你是覺得我顧南川的錢好拿,還是覺得我的命不值錢?”


    黑皮徹底癱了,嘴唇哆嗦著:“是……是王二狗……他給了我一千塊錢,說隻要把料換了,剩下的錢咱們平分……他說這天黑,你看不出來……”


    “王二狗?”


    顧南川站直身子,目光投向黑黢黢的村口。


    “趙剛,帶十個人,開一輛車,去縣城。”


    “把王二狗給我拎回來。”


    “他要是敢反抗,直接廢了。”


    趙剛一點頭,單手拎起一支獵槍,跳上了剛熄火的解放卡車。


    “是!”


    卡車再次轟鳴,衝出了村口。


    顧南川轉過身,麵對著那五百多號工人。


    大家看著這個滿身殺氣的廠長,誰也不敢再提“不吉利”或者“要工錢”的事。


    “都聽好了。”


    顧南川指著那個還在哀嚎的傷員。


    “今天受傷的兄弟,廠裏管到底。”


    “醫藥費、誤工費,廠裏全出。”


    “另外,每人額外發五十塊錢的壓驚費。要是落了殘疾,南意廠養你一輩子!”


    這話一出,原本躁動的人群瞬間穩住了。


    五十塊錢。


    那是兩個月的工資。


    在這個命不值錢的年代,顧南川這一手,把人心牢牢地釘在了地基上。


    “嚴老,記賬。”


    顧南川看向嚴鬆。


    “二車間推倒重蓋。”


    “所有的料,我親自去省城拉。誰要是再敢在我的地基裏埋雷,這就是下場。”


    他猛地抬起腳,一腳踩在黑皮那隻完好的左手上。


    “啊――!!”


    慘叫聲刺破了周家村的夜空。


    顧南川沒鬆腳,眼神裏沒有半點憐憫。


    “黑皮,你這隻手,是用來拿錢的。”


    “既然你拿了不該拿的錢,這手也就沒用了。”


    他轉過頭,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已經幫傷員止住了血,她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她走到顧南川身邊,遞給他一塊幹淨的手帕。


    “南川,二車間的圖紙,我要重畫。”


    沈知意看著那片廢墟。


    “我要加固。加三倍的鋼筋,用最好的水泥。”


    “我要讓這廠房,變成安平縣最硬的骨頭。”


    顧南川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泥點子。


    他看著身邊這個女人,突然發現,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護在羽翼下的小姐了。


    她正在長出自己的鱗片。


    “好,聽你的。”


    顧南川握住她的手,轉頭看向那一排並排停放的解放卡車。


    九輛卡車,在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二癩子,把車發動起來。”


    “咱們不等明天了。”


    “現在就走。”


    “去省城,去拉鋼筋,去拉水泥。”


    “我要讓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知道,這二車間倒了,我能蓋起一座更穩的!”


    九輛卡車再次發出咆哮。


    周家村的泥路上,塵土飛揚。


    顧南川坐在頭車裏,手裏拿著那份省委的紅頭文件。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建築事故。


    這是一場權力的博弈,是舊勢力對他這個“試點單位”最後的瘋狂反撲。


    趙建國、沈仲景、還有那些躲在陰影裏的老鼠。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卡車壓過那段剛修好的大橋,震動感傳遍全身。


    顧南川眯起眼,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


    路還長。


    但他手裏的火,已經燒到了最旺的時候。


    ……


    兩個小時後。


    安平縣城,一間隱蔽的民房內。


    王二狗正數著手裏的大團結,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黑皮那小子手腳挺利索,這會兒估計二車間已經塌成平地了吧?”


    他把錢塞進枕頭底下,正準備吹燈睡覺。


    “砰!”


    房門被人從外麵用蠻力撞開。


    趙剛那隻獨臂拎著獵槍,逆著光站在門口。


    “王二狗,川哥請你去修路。”


    趙剛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回,你得把命填進地基裏。”


    王二狗手裏的煤油燈掉在地上,火苗瞬間竄了起來。


    但他眼裏的恐懼,比這火還要濃烈。


    他知道,顧南川回來了。


    帶著他的鋼鐵車隊,殺回來了。


    周家村的鳳凰,絕不會因為幾塊爛磚頭就折了翅膀。


    它隻會飛得更高,更遠。


    直到把所有擋路的雲,都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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